我生长的地方叫槐树乡,小时候我问父亲:“咱们这儿一棵槐树都没有,为什么要叫槐树乡呀?”父亲总会笑着缓缓说道:“我们这乡啊,以前到处都是槐树。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洁白的花瓣一簇簇、一串串,像落了满树的雪。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轻轻飘落,清甜的花香便顺着风,漫过田埂、飘进街巷,整个乡都浸在这淡淡的香气里,好看又好闻极了。只是后来,为了扩充耕地,那些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槐树,要么被生生砍掉,要么在无人照料中慢慢枯萎、死去,槐树林渐渐衰败、消散,到如今,连一棵留存下来的老槐树,都再也找不到了。”
即便没了槐树,这“槐树”二字,却被牢牢留在了行政建制里。从最初的槐树公社,到后来的槐树乡,再到如今的槐树镇,这个名字从未改变,像一枚承载着旧时光的护身符,稳稳地印在地图上,也刻在我的心里。
“槐树”二字,总带着一种朴素又绵长的浪漫。它像父亲手里的老手艺,一凿一刻,都藏着时光的沉淀;又像母亲温暖的手掌,一针一线,抚过岁月的寒凉,撑起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它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冰冷的行政代号,它是我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得到、回得去的故乡,是刻在灵魂深处,永远不会遗忘的老家地址。
在我们槐树乡里,矗立着一座三进式的大祠堂,规模极为宏伟,预估占地面积足有五十亩以上,在周边十里八乡的建筑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气派。听父亲念叨,这座祠堂最初是杨氏家族的祖祠,解放后,它被国家征用,成了乡政府的办公所在地。又因祠堂占地面积广阔、空间充裕,乡里的学校也顺势建在了这里,让这座历经岁月沉淀的古老建筑,多了几分书声琅琅的生机与朝气,古老与鲜活在此悄然交融。
祠堂正前方是一块宽阔的大坝子,面积约莫有如今半个足球场大小,平整开阔,平日里总显得十分空旷。大坝子的前沿,横着一条通往邻镇的泥石公路,路面虽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却是当地重要的交通要道,默默连接着乡里与外界的往来。
祠堂的门楼格外威严庄重,全部由千斤重的大青石一块块精心堆砌而成,门楼上是粗壮的柏木青瓦楼顶。青石表面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石雕纹路,虽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打磨,边角已有些圆润,却仍能清晰看出当年工匠的精工细作,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旧时的匠心。大门高达三米左右,在我们小时候,都习惯叫它“大山门”,光是那厚重的门框,就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气势,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跨进大山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根面盆般粗壮的大柱子,它们笔直挺拔、通体黝黑,如巨人般稳稳托举着上方的大戏台,尽显沉稳厚重的气度。戏台下左右两侧,各坐落着两间小巧的偏房,我们上学的时候,这几间小偏房便是我们最爱的去处——乡里的小卖部,里面藏着我们童年最纯粹的欢喜与期待。
穿过戏台下方宽阔的通道,拾级而上七八级石阶,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平坝便映入眼帘。岁月流转,往来的脚步将青石板磨得愈发平整光滑,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柔光。据老一辈人追忆,这里曾是杨氏家族观戏赏曲、举行宗族聚会的核心之地,承载着一族人的烟火温情。如今每逢节庆盛典,这里依旧锣鼓铿锵、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漫过平坝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方青石板、一砖一石,都镌刻着乡亲们的悲欢与欢喜,沉淀着代代相传的烟火记忆,藏着乡土深处最动人的温情。
在平坝上转过身来,规模宏大的木质戏台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戏台的梁枋之上,木雕纹饰繁复而规整,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祥云缭绕的图案栩栩如生,没有一丝冗余的雕琢,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古朴的庄重与匠心。戏台的木质结构虽历经岁月洗礼,漆面斑驳、略显陈旧,却依旧能让人想见当年锣鼓铿锵、唱腔婉转、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仿佛那些欢声笑语、丝竹之音,仍在耳畔轻轻回荡。
穿过青石板平坝,与戏台遥遥相对的,便是二进院的大门——这里就是槐树乡政府的入口。大门右侧挂着一块竖直的牌匾,墨色的字迹清晰有力,上面写着“槐树乡政府”五个字,简洁而庄重。二进院的各个房间错落排布、井然有序,全部用作政府工作人员的办公场所,平日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透着忙碌而有序的烟火气,为这座古老的祠堂注入了新的活力。
祠堂的最后一进院子是后堂,被乡政府改建成为大礼堂。这里空间宽敞、视野开阔,是乡里举办各类会议、大型活动的主要场地。
而祠堂的右侧,便是我的母校。学校依托祠堂右侧的一排房屋改建而成,那一排二层木楼被全部改造成了教室,原本向内开的房间门,也被统一改成了向外开,既方便学生进出,也多了几分安全保障。依托这排教室向外延伸,建了一个开阔的大操场,操场其他三方的周边,围着修建了一圈一层青砖瓦房,作为补充教室,虽简陋却整洁。学校的大门紧挨着祠堂门楼,二者朝向一致,站在学校门口,便能望见祠堂威严的门楼,古老的祠堂与热闹的校园,就这样朝夕相伴,成了我小学时期最深刻的印记。
而祠堂的左侧房屋下有一个通道直通外面,外面有一面围墙,围墙上有一道仅能容下两人通过的后门,我们叫“小山门”。有其他村的学生上学有时候会超近路走小山门。
槐树乡下辖九个村,规模甚至超过了不少镇的建制,因此这里同时设有完全小学和初级中学。因当时条件有限,小学和初中并未分开,同在一个校园里,学校同时容纳着小学和初中的学生就读。
学校门口挂着两块竖直的牌匾,“槐树乡完全小学”,“槐树乡初级中学”。
如今,随着社会的规划发展与时代变迁,曾经的槐树乡早已更名为槐树镇。政府与学校早已整体搬迁至新的区域,那些承载着旧时光记忆的旧址,也渐渐被新的景象覆盖。原来的祠堂,在新时代规划的浪潮中被拆除了大半,剩余的部分,又因常年无人修缮、饱经风雨侵蚀,早已变得破旧不堪,有些墙体已然垮塌,断壁残垣间,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它曾经的模样与过往的烟火。偶尔路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目光触及那些残留的痕迹,少年时期的懵懂青涩、上学时的细碎点滴,才会循着记忆的脉络,缓缓浮现于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