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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胜（第1页）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院子里的大小孩们都不用上学，浑身攒着用不完的劲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院子里的男孩，互相邀约像一群撒欢的小雀儿，一溜烟就窜到了屋后的竹林——枝叶长得密不透风，青竹亭亭玉立，枝叶间的阴凉里，刚好藏下我们一场热闹的“战役”，成了最棒的天然“战场”。

那天的人多得出奇，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快把竹林顶掀翻。人群里，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攥着拳头，高声提议玩打仗游戏，我们立刻炸开了锅，拍着手、跺着脚欢呼响应，连蹦带跳地凑到一起。大家你拉我拽，自发分成两派，有模有样地学着战士的姿态，挺胸抬头、叉着腰，一脸认真。年龄稍长的几个孩子，自然而然当起了“将军”，叉着腰站在队伍最前头，眉头微微皱着，压低声音喊着“左边包抄”“守住后路”，那严肃的模样，仿佛真的在指挥一场关乎“胜负”的激烈战役，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迫不及待地折下身边的小树枝、细竹枝，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枝干，把它们当作寒光闪闪的刀剑，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微微泛白。一声“开始”，大家立刻扑了上去，挥舞着“刀剑”互相“拼杀”，竹枝碰撞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按照我们悄悄定下的“军规”，只要被对方的“刀剑”轻轻碰到衣角、胳膊，就算“阵亡”，必须立刻双腿一弯、身子一倒，乖乖躺在地上纹丝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眯着眼睛，瞄着场上的战况，心里急得直痒痒。

一瞬间，安静的竹林像被投入了一颗惊雷，彻底沸腾了！“杀啊！冲啊！”的叫喊声如同奔涌的山洪，震得竹叶像受惊的蝴蝶般轻轻摇晃，树枝碰撞的“沙沙”声、我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偶尔的惊呼打闹声，缠在一起，像一束杂乱却鲜活的丝线，穿透了竹林的每一个角落，飘向远处的田野。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像两群争夺领地的小兽，个个卯足了劲。有的弯腰躲闪，像灵活的松鼠，轻巧地避开对方的“刀锋”；有的奋力挥舞“刀剑”——那些细细的竹枝，此刻仿佛是削铁如泥的利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影；有的踮着脚悄悄绕到对方身后“偷袭”，像狡黠的狐狸，眼底藏着雀跃的机灵。大家厮杀得难分难解，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激烈的“战斗”伴奏。

没有人想着认输，个个都憋红了脸蛋，像熟透的石榴，使出了浑身力气，额头上渗着的细密汗珠，像撒在额头的碎钻，亮晶晶的，却谁也顾不上擦。不一会儿，两边的“士兵”就都有了“伤亡”，躺在地上的小伙伴们，嘴角还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像枝头沉甸甸的甜杏，偷偷睁着眼，看着场上的同伴冲锋陷阵，时不时还会忍不住偷偷咧嘴，眼里的笑意要溢出来似的。

在混战中，我的“宝刀”比别人长一点，像一柄出鞘的短剑，再加上时机把握得好，我两刀就把敌人“黑田”干掉了。黑田模仿中刀的模样，身子一软，像一截被风吹倒的竹枝，痛苦地倒了下去，嘴角却还偷偷勾着笑。我正准备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像气泡似的在心底炸开，竟一时疏于防范，被另外一个比我大的小孩绕到身后，他手中的“刀”像一道闪电，轻轻抹在我腰上，同时喊道：“小兵，你死了！”我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身子像失去支撑的稻草人，慢悠悠地倒了下去，心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我们，没有烦恼，没有约束，只沉浸在这场简单又热闹的游戏里，玩得酣畅淋漓，那份藏在竹林里、浸在阳光里的纯粹快乐，像一颗甜甜的糖，藏在童年的记忆里，至今想起来，都还带着淡淡的暖意，清晰又珍贵。

这场热闹的打仗游戏玩了两三轮，新鲜感渐渐淡去，大家也都累得像泄了气的皮球，胳膊腿儿都有些发沉。领头的“将军们”见状，便挥手让大家原地休息，等歇够了再接着开战。小伙伴们纷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便席地而坐，有的依着挺拔的竹干，像靠着坚实的城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总结着刚才的战果，炫耀着自己的“战绩”，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热闹极了。“某某被干掉了还在动！”“某某杀了好几个敌人呢！”……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竹林。

“我也干掉一个！我干掉了黑田！”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像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响。原本喧闹的竹林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下了议论，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全部集中到我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仿佛都在等着我细说经过。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我心里的底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又放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自信嘟囔道：“我干掉一个，黑田被我干掉了。”

“不算不算！小兵的刀长些，他根本打不过我！”黑田立马跳起来反驳，声音尖得像划破空气的竹哨。我抬眼一看，他的脸涨得像被霜打后的青茄子，绿中带红。黑田长得敦敦实实，像一截粗壮的竹桩，个子也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平时玩斗鸡这类对抗游戏，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摔跤这种更强悍的比拼，我更是被他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今天不过是不小心在打仗游戏里赢了他，他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才这么急着反驳。

这可是我第一次在打仗游戏里战胜黑田，这份战果来得太不容易，我攥紧拳头，又提高了声音，坚定地说：“他就是被我干掉的！”可话一出口，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几个大一点的小孩，眼神里藏着一丝哀求，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其中一个领头的“将军”皱了皱眉，开口说道：“我们当时忙着指挥，没怎么太注意，你们有没有看到小兵干掉了黑田？”周围的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着头说没注意看。

黑田顿时满脸得意，下巴翘得像只骄傲的公鸡，扬声说道：“看嘛，大家都没看到，根本不算数！”

我急得涨红了脸，急忙反驳：“那你为什么倒下了？”

“我是不小心后背中刀才倒下的！”黑田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

“你耍赖！要不重新来一次！”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来就来，你也干不过我！哪次对抗不是你输？”黑田不屑地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挑衅。

“来就来，谁怕谁！”我也来了脾气，硬着头皮喊道。

就在我们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的时候，强叔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别吵了，都打累了！你们两个来斗鸡，谁赢了，就当是谁在打仗游戏里赢了，大家说好不好？”小伙伴们最是爱看热闹，这种意外的插曲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于是异口同声地喊着“好”，声音响亮得好像要把竹叶震得轻轻摇晃起来，其中黑田的声音最是洪亮，透着满满的自信。大家纷纷主动退让，在竹林中间腾出一块平坦的空地，像围着一个小小的竞技场，屈膝而坐，等着看好戏。

这时的我却一声不吭，满脸通红，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有生气，气黑田不认账、耍赖皮；有不服气，不服这样的评判不公平，明明知道斗鸡我根本不是黑田的对手，却偏要选这种方式定输赢；还有藏不住的紧张，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害怕黑田的强悍，更害怕自己再次输得一败涂地。

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小孩见我迟迟不动，便故意用激将法，大声喊道：“小兵不敢啦！小兵怕了！打不过黑田！”旁边几个爱凑热闹、唯恐事情闹不大的小伙伴也跟着随声附和，起哄声像潮水般涌来。

我咬着牙，板着通红的脸，心底的怒气像火苗般越烧越旺，猛地大喝一声：“谁怕谁！斗就斗！”说着，便快步走到圈子中央。而黑田则满脸微笑，像个胜券在握的将军，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我对面，眼神里的自信藏都藏不住，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盯着自己跑不掉的猎物，胸有成竹。周围的小伙伴们见状，免不了又是一阵哄笑和起哄，声音里满是期待。

可就在这时，在小伙伴们的哄闹声中，看着眼前比我强大太多的黑田，我心底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发怵，脑海里一片空白，像被清空的竹篮，什么都想不起来。周围的人群、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这世界里，只剩下我和黑田两个人，看不见旁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斗鸡游戏的玩法十分简单：首先将一只脚抬起，用双手紧紧抱住抬起那只脚的脚踝，全程保持稳固不松手；接着用另一只脚支撑，单脚跳跃行走，利用抬起那只脚的膝盖作为攻击部位去撞击对手。游戏的胜负判定很明确，只要将对手撞倒，或是让对手抬起的那只脚落地，就算获得胜利。

在小伙伴们的一致推荐下，我们郑重地推举强叔当这场斗鸡大战的裁判。强叔常年看我们玩斗鸡，经验十足，由他来评判再合适不过。空气里瞬间弥漫开紧张的气息，连风都仿佛停了下来，大战一触即发。可我和黑田却都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似的迟迟没敢动，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强叔见状，扯着大嗓门喊道：“小兵，别怕！用我教你的方法跟他斗！”那洪亮的声音像一记警钟，一下子把我从大脑空白的状态里拉回了现实，也给了我几分底气。

我们俩几乎同时抬起左脚，用双手紧紧抱在怀里，胳膊肘贴紧身体，生怕一个不稳就失了先机——但凡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右腿总会比左腿更灵活、平衡力也更好，所以斗鸡时，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选右腿当支撑腿。做好这最后的战前准备，我们俩都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场较量就藏在这无声的对视里。

强叔的口令刚一落下，大战立刻拉开序幕。黑田率先发难，“蹬、蹬、蹬”地单脚跳着冲了过来，脚下的泥土都被踩得微微扬起，看那架势，分明是想速战速决，一口气把我撂倒。他本身就身材强壮，肩膀宽实，单脚跳跃的步法又大又稳，几步就稳稳跨到了我跟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膝盖就被他一记重重的膝击撞中，黑田的力气本就大，再加上往前跳跃的惯性，一股强劲的力量传来，我被撞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身子晃了又晃，脚尖死死蹬着地面才勉强稳住，差一点就摔坐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麻。而黑田也被撞击的反弹之力推得后退了两三步，等他稳住身形，见我居然没倒，脸上满是诧异，眼睛都瞪圆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围的小伙伴们早已炸开了锅，喝彩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把现场的气氛推到了高潮。“黑田，再加把劲，他快倒了！”“小兵，加油啊，别怂！挺住！”“小兵，该你进攻了，反击他！”那些清脆又响亮的声音混着我们急促的呼吸声、脚下的跳跃声，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黑田已经蹬、蹬、蹬几步逼近，第二次攻击接踵而至。我来不及多想，立刻调整姿势，膝盖正对他的方向，浑身蓄力绷紧，死死防备着他再次发动猛烈撞击。可谁料黑田竟突然变招，只见他纵身一跃，借着前冲的惯性，自上而下狠狠朝我劈来——这一击力道极沉，劈得我左脚膝盖内侧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右脚膝弯酸麻无力，双臂更是麻得像是失去了知觉，手中的力道险些溃散，差点就松了手。

我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黑田后跳一步稳住身形，紧接着再次跃起，又是一记凌厉的劈击。短短两次重击，我浑身的力气几乎被耗空，连放弃的念头都忍不住冒了出来。周围的起哄声愈发刺耳，“快了，快倒了！”“撑不住就别硬扛了！”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偏偏就是这刺耳的嘲讽，瞬间点燃了我骨子里的血性——不行，我绝不能倒，一定要顶住！

耳边突然传来强叔焦急的大喊：“小兵，顶他！顶住！”那声音里的急切，像是给我注入了一丝力气。就在这时，强叔曾经教过我的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开：遇见比你高的对手，他若从上往下劈击，你就把膝盖竖起来，顺势往上顶！心头顿时一亮，我瞬间有了计较。

此时我已经硬扛了他两三下劈击，浑身酸痛难忍，可眼神却愈发坚定。就在黑田再次纵身跃起，蓄力准备落下第四记劈击的瞬间，我猛地咬牙，将左膝盖狠狠竖挺起来，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奋力向上一顶——“啪”的一声闷响，黑田在空中无处借力，瞬间失去了重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摔在了地上。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哦，小兵赢了！”“小兵太厉害了！”赞扬的声音一波接一波，盖过了之前的起哄与嘲讽，连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小伙们，也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赢了！我真的赢了！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胜利，亲手打败了比我强大得多的黑田。那一刻，心底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呐喊：我不是假小子，我很强大，我也行！胜利的感觉其实并不太好，就是有些眩晕，身上有些酸痛。

这次来之不易的胜利，于我而言是一束穿透迷茫的光——它彻底击碎了我内心的怯懦与自我怀疑，让我拾起久违的自信，更让我无比坚定地笃定：我可以，我从不逊色于任何人。这便是一个男孩，对“强大”二字最真实的接触，而这份接触给予我的力量，化作了前行的底气，让我自此踏上自强不息的征程，正式翻开人生全新的篇章，步履坚定，一往无前。

正在这时，黑田猛地爬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突然发力推了我一把。我本就刚打完一场大战，浑身精疲力尽，又毫无防备，被他推得重重摔在地上，眼前阵阵发花，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胜利的喜悦瞬间被怒火取代，我爬起来，一股脑儿的火气涌了上来，冲过去就用尽全身力气，又推又撞，一下子把黑田撞出去好几米远。旁边正好有一条灌溉农田的水沟，黑田不偏不倚，径直摔了进去，一身衣服瞬间被泥水浸透，湿得透透的。他从水沟里爬起来，眼睛红红的，居然哭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一边哭还一边念叨着：“我告你，我告你舅舅去！”我们俩互推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的小伙伴们根本来不及上前制止。看着黑田哭着离开，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闹得不欢而散，各自收拾着心情回了家。

强叔陪着我一起回到舅舅家，一路上我们还沉浸在刚才斗鸡大战胜利的喜悦里，丝毫没多想后续的麻烦。回到家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慌了——把黑田推进水沟，他肯定会告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舅舅揍我，便瞒着这件事，一字也没敢跟舅舅提。可没等多久，黑田牵着他爸爸的手，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非要找舅舅理论。恰巧这时，强叔和华叔也还在舅舅家，我和黑田各执一词、吵吵嚷嚷，再加上强叔在一旁如实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舅舅终于弄清楚了整个经过。

舅舅一边陪着笑脸，一边不停地替我向黑田父子赔不是，嘴里反复念叨着“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担待”，好说歹说才把黑田父子送走。送走他们后，我垂着头站在一旁，心里做好了挨揍的准备，琢磨着这次肯定躲不过去了。可没想到，舅舅只是象征性地责备了我几句，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罚我跪下，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包容。那时候年纪小，满心都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根本不明白舅舅为什么没有严厉罚我。直到后来慢慢长大，我才渐渐懂得，那次我其实并没有大错，只是年少气盛，一时冲动罢了。

经过这次斗鸡大战和后来的争执，我和黑田的友谊彻底断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起疯、一起玩，哪怕在路上遇见，也会故意躲开对方。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到我们一起走进小学的校门，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小时候的别扭渐渐消散，我们才重新走到一起，重归于好，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