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听完母亲一番心里话,心底万千情绪翻涌交织。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父亲温和的相片,眼底盛满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怀中的小玄从猫包里探出小巧的脑袋,轻盈一跃落在冰凉的石碑台面上,柔软的头颅一下下蹭着碑面,以独属于猫咪的温柔方式,与相伴半生的旧主做着无声的道别。
返程回救助站的车内,晓光过往面对母亲时的拘谨与疏离尽数消散。他主动挨着汪珍珠坐下,满心好奇地缠着她,想听更多父亲年少时的往事。可汪珍珠始终心神恍惚,全然没有闲谈的兴致。
这么多年,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丈夫。私下里,她一直默默接济着玄光救助站,只是心里拧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始终没能和丈夫解开隔阂、好好和解。她从未奢求过生死别离,从未想过那个一生温柔固执、心怀善意的男人,会走得这般仓促,连一次和解的机会,都没能留给他们。
晓光察觉到母亲怔怔出神的模样,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轻声询问:“妈,您在想什么?跟我说说爸爸年轻时候的事好不好?”
汪珍珠这才缓缓回过神,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缓缓开口:“你大概不知道,我和你父亲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打小就心地善良,只是性子淘气,最擅长爬树。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他爬到最高的树梢上,就为了把被狂风刮落的鸟窝,稳稳挪回安稳的枝桠上,护住一窝雏鸟。”
晓光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眼底满是讶异:“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那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呢?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面对少年满心的疑惑,汪珍珠只是浅浅一笑,缄口不语,不愿再多提半句过往。
晓光瞬间了然,父辈的过往,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厚重。既然母亲不愿细说,他便不愿逼迫分毫。可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笃定的预感,那些被尘封的秘密、未曾揭晓的真相,终有一天,会悉数摊开在他眼前。
车子平稳前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玄光救助站门口。
晓光回过神,抬脚就准备进门照料站内的小动物,脚步匆匆,片刻不曾停歇。
身后的汪珍珠却轻轻开口叫住了他:“晓光。”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母亲。
“你一直借住在村民大婶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汪珍珠看着他,目光温柔又恳切,“你爸爸早年在这附近留了一处老宅子,钥匙一直保存在我这里。往后我们母子俩就搬去老宅住,离救助站近,日常也方便。”
晓光微微一怔,从未听闻父亲还有这样一处老宅。细细思索过后,他也深知长期麻烦村民大婶一家实属不妥,便坦然点头应下:“好。”
辞别母亲,他转身走进救助站的院落,刚进门就看见几名员工围在角落,个个手忙脚乱,神色焦灼。人群中央,蜷缩着一只瘦小的独眼小黑猫。
它浑身毛发凌乱炸起,仅剩的一只瞳孔满是惊惧与戒备,身子紧紧弓着,是极度恐惧的姿态。这是一只被伤痛与恶意打磨过的小家伙,对人类充满了极致的不信任,方才多名员工上前安抚,都被它慌乱之中抓伤,无人敢再轻易靠近。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只满身伤痕、怯性入骨的小猫,晓光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羁绊与共情。
他没有贸然上前惊扰,只是缓缓蹲下身,放轻所有语气与神态,温柔轻声哄道:“小家伙,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独眼黑猫依旧胆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晓光没有强求,干脆席地而坐,安静地陪在不远处。不靠近、不逼迫、不打扰,只用无声的陪伴,一点点消融它心底的防备。
静坐良久,他猜想这只可怜的小家伙定然饿了许久,于是慢慢起身,准备去取猫粮。
令所有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誓死抗拒人类、极度怯懦的独眼小猫,竟小心翼翼地抬起爪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晓光身后。
晓光心头一暖,立刻取来满满一碗猫粮摆放妥当。小猫再也顾不上戒备,低头大口大口进食,狼吞虎咽的模样,藏满了长久挨饿的心酸。
一旁目睹全程的老员工忍不住轻声感慨:“孩子,你真的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你爸这辈子最擅长安抚这些受过伤、被世界辜负的小动物,仿佛天生就懂它们的恐惧与柔软。如今看来,你也继承了这份温柔。”
这番话让晓光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眉眼间带着青涩的谦逊与酸涩,低声道:“我比不上爸爸,和他相比,我还差得太远了。”
就在这时,一路跟随而来的小玄缓步走近。
它听闻了众人的对话,却没有奔向晓光,而是径直走向了尚且在进食的独眼小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玄微微低头,用柔软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小猫脏乱打结的毛发,动作温柔又包容,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接纳。
令人惊喜的是,满心戒备的独眼小猫,竟丝毫没有排斥这份亲近,乖乖垂着身子,安然接纳着小玄的温柔。
晓光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积攒的浮躁、酸涩与茫然尽数消散,整个人被极致的温柔治愈。
人心或许藏有恶意,可生灵之间的善意从来纯粹坦荡,无需言语,无需磨合,只是简单的陪伴与接纳,便足以温暖满目疮痍的过往。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灵被彻底净化,满心皆是温柔平和。
一旁的员工适时道出了小猫的来历:“这只小家伙是我们前几天在小区里捡到的。当时它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一只眼睛彻底受损失明。我们无从知晓它从前遭遇过多少虐待与颠沛,看着实在可怜,第一时间就送去了宠物医院救治。”
医生检查后遗憾告知,小猫坏死的眼球早已无法复原,这只眼睛终究彻底保不住了。万幸的是,它身体其余指标并无大碍,只要悉心照料、好好休养,便能慢慢养好身体,慢慢治愈心底的创伤。
听完小猫坎坷的经历,一名员工笑着提议:“咱们总不能一直叫它小家伙,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
众人纷纷附和,晓光望着那只渐渐放松、安稳进食的小黑猫,心底微动,轻声开口:“就叫六一吧。”
众人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晓光目光温柔地落在小猫单薄的身影上,缓缓解释:“它的前半生太过凄苦颠沛,受尽了磨难。我希望它往后的日子,能像六一儿童节的孩子一般,纯粹天真、无忧无虑。往后每一个六一,普天之下孩童欢庆的日子,便是它的专属节日。”
他看着小猫眼底尚未散去的阴霾与怯懦,看着它骨子里藏不住的伤痛心结,又轻声提议:“六一心里装了太多恐惧和委屈,不如,我们给它办一场专属的生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