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乘歌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令狐枕霜睡得太安静了。隔壁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在睡觉,更像是人没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呼吸,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界隙之境的天光不会变暗,但倪克斯族人有自己的计时方式——灵气之泉的雾气浓度每六个时辰变化一次,浓的时候是白昼,淡的时候是夜晚。此刻雾气正淡,是深夜。
凌乘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信息。
石壁上的红色纹路、帛书上的古文字、祖母说的每一句话。转化者自愿放弃原名、原形、原界。未编写者不诞生、不消亡、仅存续。第一代转化者说“血脉不灭,我即不散”。令狐霜说“我走了,不要来找我”,但她还是在等。
这里有问题。
如果令狐霜真的不想被找到,她不会在银线上留下同频的痕迹。一百多年,从枕霜当上族长的那天开始,她的银线就在向枕霜靠拢。那不是“不要来找我”的态度,那是“我在等你发现我”的态度。
凌乘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令狐霜在封印卷宗上写“不要来找我”,但她又在石壁上刻“若有一日,我的血脉踏入此地,唤醒我”。前后矛盾。要么是她变了主意,要么是——写卷宗的时候她还没进未定义之地,刻石壁的时候她已经进去了,知道了真相。
真相是什么?
隔壁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凌乘歌闭上眼睛去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雾气已经开始变浓了。
枕霜已经不在隔壁了。凌乘歌洗漱完走到厨房,令狐枕霜正站在灶台前,银白色的长发用发簪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立领长衫,手里端着两只碗。
“粥在锅里。”她头也没回。
凌乘歌盛了粥坐下。桌上有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她拿起来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草木之森在界隙之境的东南方向。凌乘歌小时候被祖母带着去过一次边界线,祖母站在森林边缘往里看了看,说了一句“今天不适合进去”,就带她回去了。那是凌乘歌记忆中祖母唯一一次说“不适合”。倪克斯族人不信命,不信运气,只信灵气。灵气没给信号,就不进去。
今天祖母站在边界线上,闭着眼睛感应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灵气说可以。”
凌乘歌看了看森林里面。暗。很暗。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暗,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的暗。草木之森的树比界隙之境其他地方的树更高更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树干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但那些苔藓的光太弱了,只能照亮树干本身,照不到地面。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
“里拉沃奇看不到森林里面的情况。”祖母说,“灵气之泉的感应也到不了太深的位置。你们进去之后,只能靠自己。”
“进去之后往哪走?”凌乘歌问。
“找到一棵发银光的树。树根下面就是裂隙。”
“银光的树。在森林深处?”
“不一定。它会移动。”
凌乘歌看了枕霜一眼。“听到了吗,树会移动。”
枕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银线从指尖探了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直线,指向森林深处。
“银线跟着灵气的脉络走。”枕霜说。
祖母看了看那条银线,点了点头。“灵气的脉络在森林里也是活的。银线能跟得上吗?”
“能。”
祖母从袖中取出两枚发光的晶石,递给她们。“晶石只能照亮三尺之内。三尺之外的东西,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应。”
“什么东西?”凌乘歌问。
祖母没有回答。
令狐枕霜已经迈进了森林。凌乘歌跟上去,赤金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和晶石的光叠在一起。
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站在边界线上,纯白色的长发在灵气雾霭中模糊成一个淡色的影子。然后影子消失了。树合拢了。
草木之森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暗。那些发光的苔藓只附着在树干上,像无数只微弱的眼睛。地面上的腐殖质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是软的那种无声,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吸走了。
“地面吃声音。”枕霜的声音也变闷了,像隔着一层厚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