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块地,沈明姝琢磨了好些日子了。
原先只开了一小块,种了当归,如今苗已经长到巴掌高,叶子碧绿碧绿的,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她蹲在地头,用手指探了探土,干湿刚好。旁边的空地还荒着,草根扎得深,挖了半天才挖出一小片,土里面掺着碎瓦片和烂树根,得先把这些东西捡干净了才能种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算了一笔账。
入春以来,晚翠往药铺跑了不下十趟。当归、黄芪、干姜、肉桂、川芎、白芷、细辛,每次买一两样,每次花几十文到上百文不等。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的药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加上米面粮油、炭火布料,嫁妆银子已经去了快一半。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药铺的伙计已经开始认晚翠的脸了。上回在城西那家铺子,伙计多看了晚翠两眼,问了一句“你家病人还没好啊?”晚翠支支吾吾应付过去,回来跟她说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记下了。
不能再这样买了。
沈明姝走到后院西北角,那里有一片空地,靠着院墙,阳光从早上晒到下午,土质比当归那块地还好一些。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松散,捏一把在手里,能搓成团,一拍就散。
这个地方,种黄芪正好。
她起身去柴房找了几根木条和绳子,在地上插桩拉线,把准备开垦的区域圈了出来。晚翠端着水碗过来,看见她在拉线,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要干嘛?”
“开地。”沈明姝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这块种黄芪,那边种白芷。”
晚翠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挠了挠头:“这么大一片,您一个人挖,得挖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去把张贵叫来。”
晚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张贵慢吞吞地走过来,腰上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他站在地头,看了看那些木条和绳子,又看了看沈明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太子妃,您叫奴才?”
“这块地,你帮我翻了。”沈明姝指了指用绳子圈出来的区域,“深翻一尺,土里的石头和草根捡干净,翻完了再浇一遍水,让土润着。”
张贵看了看那块地,眼睛瞪大了一些:“这么大一块?太子妃,奴才一个人,怕是翻到明儿也翻不完——”
“今天翻不完明天接着翻。”沈明姝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管柴炭,柴炭的事你做好了,剩下的时间就是你自己的。这块地翻好了,月底多算你二百文的赏钱。”
张贵原本往下撇的嘴角慢慢收了回来。二百文,够他买两斤好酒了。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撸起袖子,去柴房拿锄头了。
晚翠站在旁边看着张贵开始翻土,锄头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闷响。她凑到沈明姝跟前,压低声音:“小姐,您给他赏钱,刘德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刘德的差事是管院子,地里的活不归他管。”沈明姝蹲下来,把当归苗旁边的杂草拔掉,“他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晚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几天,沈明姝把后院的地分了几个区。靠西墙那块留给当归,朝南那片开出来种黄芪,东边靠墙角那块土质偏沙,她翻了医书,沙土适合种白芷,也划了出来。剩下的边角地方,她让刘婶撒了些青菜种子——小白菜、菠菜、茼蒿,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上,能省下不少菜钱。
张贵翻了三天土,把三块地都翻了一遍。沈明姝验收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深度,又翻了翻土里的碎石和草根,基本干净了,只有靠墙角那块还有些碎砖头,她让张贵又捡了一遍。
种苗是刘婶帮着挑的。她在城外认识一个菜农,家里育了不少菜苗,顺带着也育了些草药苗——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黄芪、白芷这些寻常药材,乡下人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也种。沈明姝让晚翠跟着刘婶去了一趟,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捆黄芪苗、一捆白芷苗,还有一小包川芎的种子。
苗买回来那天,沈明姝亲自栽的。
她蹲在地头,用小铲子挖坑,一个坑一个坑地挖,间距一拃宽,深度刚好没过苗根。晚翠蹲在旁边递苗,把苗放进坑里,沈明姝再把土拢回去,按实,浇一瓢水。两个人配合着,半天时间,黄芪那块地就栽满了。
白芷那块地小一些,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栽完了。川芎的种子要育苗,沈明姝在墙角阴凉处搭了个小棚子,用稻草盖着,等发芽了再移栽。
沈明姝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地头那一排排整齐的苗,心里踏实了一些。这些苗现在看着还小,细得像针,风一吹就倒,但等它们扎了根、长了叶、抽了条,到了秋天,她就不用再去药铺买黄芪和白芷了。
沈明姝没注意到,吴婆子蹲在后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
吴婆子这几天心里不痛快。
上个月侯府断了补给,沈明姝自己掏银子买了米面,厨房的油水一下子就少了。从前她在厨房当差,米面粮油经她的手,多多少少能落下一些。现在沈明姝让刘婶管着钥匙,米面油盐每天按量领,多了不给,她想揩油都没处下手。
更让她不痛快的是,沈明姝把后厨的事也立了规矩。什么时候开饭、做什么菜、用多少料,都写得清清楚楚,贴在灶台旁边,她每做一道菜都要照着单子来,不能随心所欲了。
吴婆子把择好的菜叶子扔进盆里,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后院那片新开的地看了一眼。那些绿油油的苗整整齐齐地排在地里,看着就不顺眼。
入夜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蒙蒙一层光,院子里的东西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吴婆子从倒座房里摸出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绕过正堂,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墙角,蹲下来,伸手去拔那些苗。
她拔的是当归。沈明姝最早种的那批,已经长了快两个月了,叶子密密麻麻的,根茎也粗了不少。吴婆子抓了一把叶子,用力往上一扯,连根带土拔了出来。她把苗扔在地上,又去拔第二棵。
拔到第三棵的时候,后院的灯忽然亮了。
吴婆子手一抖,还没拔出来的半截根茎断在了土里。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晚翠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后门门口,灯芯烧得旺,把她身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吴婆子,你在干什么?”晚翠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