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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整装赴宫前路暗藏风波(第1页)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沈明姝就醒了。

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什么颜色,只透进来一层冷冷的光,照在桌角的铜镜上,反出一小块银白。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冷气从肩膀往下爬,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披上外衣,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膝盖。晚翠已经在外间烧水了,听见动静,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

"小姐,您醒了?奴婢烧了热水,您先洗漱,粥在灶上温着,鸡丝粥,刘婶天没亮就起来熬的。"

沈明姝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敷在脸上。蒸汽糊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她把帕子拿下来,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底的青黑不像以前那么重了。

她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那块污渍晚翠用绣线补了几针,绣了一小枝梅花,颜色跟褙子相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那朵小梅花的位置刚好遮住了污渍,才把外衣系好。发簪还是那支赤金点翠的,翠羽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她把发簪插在发髻上,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翠羽刚好露在鬓边,不多不少。

晚翠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小姐,今天真好看。"

沈明姝没有接话。她把袖口的暗袋理了理,左袖里是那只小瓷瓶,五颗药丸,用布裹着。右袖里是那只小瓷瓶,浓缩的汤药,也裹了布。她试了试取放的手势——左手探进右袖,拇指和食指一捏就能捏住瓶身,动作不大,袖子挡着,看不出来。她来回试了三遍,确认顺手了,才放下袖子。

东厢那边也有了动静。门开了,萧烬珩走出来。他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玄色发带系着。他靠在门框上,脸色有些白,但不像是寒毒发作的那种惨白,更像是早起没睡够的那种白。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房门口,看见沈明姝站在那里的身影,停了一瞬。

沈明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说"殿下今天气色不错"这种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那荷包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了毛,挂在腰带上晃晃悠悠的,跟那件新棉袍不太搭。

"殿下,药丸带了吗?"

萧烬珩伸手探进袖子里,掏出那只白釉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带了。"

"含在舌下,不要嚼。发作的时候再含,平时不要动。"

萧烬珩把瓷瓶收回去,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还是那辆灰扑扑的旧马车,还是那匹老马,但今天周老汉把车厢里外擦了一遍,虽然还是旧,至少不脏了。晚翠扶着沈明姝上了车,萧烬珩扶着车门慢慢爬上来,动作有些吃力,但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好了太多。那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如今至少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光。车厢里暗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沈明姝把矮几上的东西理了理——空茶碗,垫脚的棉垫,一包干粮。这些东西都是她提前放好的,怕路上颠簸,萧烬珩的身子受不住。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节奏很稳。从北城到宫门,要走大半个时辰,穿过半个京城。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黄狗跑。都是些寻常的日子,跟今天这个日子不太搭。

马车经过宫门的时候,慢了半拍。守卫拦下来查验了请柬,放行了。车帘又被风掀开一角,沈明姝看见宫墙的红色在晨光里显得很深,像干涸的血。宫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带子。甬道两旁站着宫婢和内侍,一个个低着头,姿态恭敬,但等马车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抬起了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灰扑扑的车厢上,落在磨得发亮的车辕上,落在赶车的周老汉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经说了太多。

沈明姝放下车帘,转过头,看了萧烬珩一眼。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睫毛在动,不剧烈,只是微微地颤,像风吹过水面。他没有听见那些目光,或者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了。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废太子殿下到——废太子妃到——"

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废字的音咬得格外重,像在嚼一颗硬糖。

沈明姝下了车,伸手去扶萧烬珩。他握着她的手,从车上下来,站定,松开。他的手指是凉的,但不抖,至少没有以前那种控制不住的颤。他们穿过一道月门,沿着回廊往前走。回廊两旁的宫婢低头行礼,但行礼的姿态很敷衍,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做完就抬起头,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走。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明姝听见了几个字——"废人""还来做什么""丢人现眼"。

萧烬珩的脚步没有停,呼吸也没有乱。他走在前面半步,肩膀微微绷着,但步子是稳的。

宴席设在坤宁宫东侧的偏殿。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客在东边,女眷在西边,中间隔了一道绢纱屏风,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对面的人影。沈明姝扫了一眼——主位上坐着皇后娘娘,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下手是几个皇子妃和宗室命妇,再往下是各府的家眷。

萧烬珩被引到男客那边,位置在最末席,挨着门口,风吹过来正好对着他。沈明姝被引到女眷这边,位置也在最末席,挨着帘子,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她坐下来,把袖口的暗袋又摸了一遍。药丸在,汤药在,都在。

隔着几张桌子,沈明月坐在侯夫人蒋氏旁边,穿着石青色狐裘,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通身上下收拾得精致又低调。她看见沈明姝入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然后她转过头,跟旁边的表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表妹看了沈明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男客那边,萧景琰坐在上首,穿一身月白色锦袍,手里端着酒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但那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一下,飘到萧烬珩身上,又飘回来,像一只猫在打量一条还没完全咽气的鱼。三皇子萧景恒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容比萧景琰冷峻一些。他的目光也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跟萧景琰不同,那一眼很短,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然后就不需要再看了。

沈明姝把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对视。她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跟别院里的陈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握着。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悠长的唱礼:"宴——起——"

歌舞上来了。几个穿着彩衣的乐伎从偏门鱼贯而入,怀抱琵琶、箜篌、笙箫,在殿中坐定,手指拨动琴弦,乐声像水一样淌出来。接着是舞伎,身姿轻盈,衣袖翻飞,在大殿中央旋转,脚步踩在青砖上,沙沙的,像风吹过落叶。

沈明姝看着那些旋转的舞伎,眼睛里看着,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桌上的酒菜开始上了,每一道都精致讲究,摆盘工整得像画一样。她扫了一眼那些菜——清蒸鲈鱼、蟹黄豆腐、红烧蹄髈、糖醋排骨、时令小菜、羹汤。跟安王府的席面差不多的东西,但做得更精细,用了更好的料。她没有动筷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跟她平时喝的陈茶倒有几分相似。

她在等。歌舞会演多久,席会吃多久,气氛会在什么时候从松快变得紧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看似随意落座的人,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目光,那些看似寻常的寒暄,都是铺垫。真正的圈套还没出来,她在等它露头。

萧烬珩坐在末席,面前摆着酒菜。他没有动,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的身子坐得很直,没有靠椅背,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这个姿势。沈明姝隔着几张桌子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收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刚进宫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但还能撑得住。药丸在他袖子里,如果需要,他会用。

歌舞换了三支,酒过了一巡。皇后娘娘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底下的人纷纷应和,举杯,饮酒,笑声在殿里回荡,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什么,各人心里有数。

沈明姝把袖口的暗袋又摸了一遍。药丸在,汤药在,都在。

她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殿中央旋转的舞伎,等着那层壳碎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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