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来得没有征兆。
四月初十的白天还好好的,太阳虽不烈,但晒在身上好歹有些暖意。到了酉时前后,天边忽然暗下来,云从北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像谁把脏棉花堆在了屋顶上。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西风转成北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院子,把槐树上刚长全的叶子吹得翻了过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沈明姝蹲在后院,把最后一垄当归苗盖上了稻草。刘婶教她的法子——天冷了用稻草盖住苗根,冻不死。她刚把稻草铺好,天上就开始掉雪花了。先是几片,稀稀拉拉的,落在手背上就化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花越落越密,等她穿过院子回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头发上已经白了一层。
“小姐,快进来,别冻着了。”晚翠掀开门帘,把她拉进屋,拿干帕子给她擦头发上的雪水。
沈明姝在窗边坐下,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看不见里头的灯有没有亮。刘婶应该已经把晚饭送过去了,药也该煎好了。
“晚翠,今晚多备些炭。”
“炭?”晚翠愣了一下,“前几日不是还有半筐吗?够烧好几天的。”
“今晚怕是不够。”沈明姝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晚翠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白了,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珠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把窗户关严实了。
“还真下大了。”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柴房搬炭。
果然,不到戌时,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沈明姝吹了灯躺下,但没睡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在刮,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哭。雪打在窗纸上,沙沙沙沙,密密匝匝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换的,比冬天那床厚了些,但今晚的寒气太重,被窝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她把脚缩了缩,脚趾头碰到被角,凉得她蜷了一下。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东厢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那声音她听过。上次萧烬珩寒毒发作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了下来,砸在地上。
沈明姝掀开被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几息。那边又没声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不对。上次也是这样,中间会断一阵,断的时候不是好了,是他咬着牙在忍。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凉得扎脚,她顾不上找鞋,摸黑走到桌边,把油灯点着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晚翠在外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明姝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把里头的药材翻了翻——当归还有一小包,黄芪也够,干姜和肉桂剩下不多了。她抓起这几包药,又披了件外衣,端着一盏灯,推门出去。
一出门,冷风就扑了过来。
院子里已经全白了。雪还在下,不是一片一片的,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把一筐碎棉絮往下倒。她踩在雪地上,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从正房到东厢那几步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手里的油灯差点被风吹灭,她用袖子护着灯芯,小跑了几步,才到了东厢房门口。
门没有闩。她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灭了,盆里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一点火星都没有。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萧烬珩倒在地上,半靠着床沿,跟上次差不多的姿势。但这次比上次更糟——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手指抠着床沿的木头,青筋暴起,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沈明姝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她手指一缩。
“殿下。”她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萧烬珩。”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沈明姝把耳朵凑过去。
“……走。”他说的还是这个字。
沈明姝没有理他,站起来,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检查炭盆。盆里的灰是冷的,柴筐里的木炭一根都不剩了。她看了一眼墙角——平时放炭的地方空荡荡的,连碎炭渣都没留下。
她拉开门,朝正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晚翠——把柴房里的炭搬过来,全搬过来。”
晚翠的声音从正房那边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小姐?怎么了?”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