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丫鬟们端着残羹剩菜鱼贯而出,碗碟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几个还没走的亲戚站在廊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人听见的话。沈明姝从侧门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晚翠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裙摆擦过门槛的窸窣声。
“姐姐——姐姐留步——”
沈明姝没有停,直到那个声音到了跟前,才站住脚步,转过身。
沈明月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她跑到沈明姝面前,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把抓住沈明姝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妹妹有话跟您说。”
晚翠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被沈明姝抬手拦住了。
“什么话?”
沈明月四下看了看,拉着沈明姝往回廊深处走了几步,离灯光远了,脸隐在暗处,只有半边被月光照着,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松开沈明姝的袖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姐姐,妹妹心里苦。”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妹妹知道姐姐恨我,恨我抢了太子的婚事,恨我让姐姐替嫁到那个地方去。可是姐姐,妹妹也是身不由己的。”
沈明姝靠在廊柱上,没有说话。
沈明月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话,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姐姐不知道,妹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母亲虽然疼我,可我是个庶出的,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太子殿下那边,妹妹嫁过去,也不过是个侧妃,上头还有太子妃压着。妹妹这一辈子,也就是个看人脸色的命。”
她说得很动情,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帕子上,掉在衣襟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巧的鹅蛋脸被泪痕分割成几块明暗不一的区域,楚楚可怜。
沈明姝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波澜。
前世她见过太多次这副表情了。每一次沈明月露出这副表情,下一步就是要从她这里套话、要她帮忙、或者让她去做替死鬼。她上过无数次当,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在帮一个可怜的妹妹,每一次都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姐姐,”沈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您能不能跟太子殿下说说,让殿下帮妹妹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妹妹不是要争什么,只是不想嫁过去之后被人欺负——”
“说完了?”
沈明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明月的哭声顿了一下。
“说完了,妹妹就回去歇着吧。”沈明姝直起身,不再靠廊柱,语气平平的,“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
沈明月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没料到沈明姝会是这个反应——不生气,不吃醋,不追问,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
“姐姐,”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妹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姐姐的。姐姐从前不是最疼妹妹的吗?姐姐说过,不管妹妹要什么,姐姐都会给——”
“我说过。”沈明姝接过话,声音依旧平平的,“那是我从前蠢。”
沈明月的脸色变了。
月光下,那张脸从楚楚可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没站稳,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
沈明姝看着那张脸的变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从前到底有多蠢,才会被这副面孔骗了十五年?
“沈明月,”她开口,不再叫“妹妹”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今晚来找我,真的是来求我的?”
沈明月张了张嘴。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被你那杯酒刺激到,有没有因为太子来了而失态,有没有在宴席上闹出笑话。”沈明姝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你洒那杯酒的时候,门口那个东宫的侍从是你安排的吧?”
沈明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算好了,我没有带帕子,身边只有晚翠一个丫鬟。酒洒了,我手忙脚乱,你顺势让人去取衣裳,门口那个侍从就会‘恰好’听见,然后‘恰好’进来送帕子。第二天,满京城就会传——废太子妃在娘家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跟太子的贴身侍从眉来眼去。”
沈明月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个套,你从前用过。”沈明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
回廊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晃了几下,差点灭了。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