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侯府来了信。
送信的是侯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四十来岁,圆脸,嘴角有颗痣,笑起来看着和气,眼底却总带着一股子打量人的意味。她站在别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食盒。
晚翠把人领进正堂的时候,沈明姝正在后院翻土。她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赵妈妈见了她,先是一愣。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明姝好几眼,目光在那件半旧的褙子上停了停,又在素面朝天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她堆起笑,行了个礼:“大小姐,许久不见,您瘦了。”
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信,没急着拆。
“母亲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惦记大小姐。”赵妈妈笑着,声音又响又亮,“夫人说,大小姐嫁出去快一个月了,还没回过娘家,老夫人也想得紧。正好过几日是老夫人的寿辰,虽说不大办,家里人总要聚一聚。夫人让奴婢来问问,大小姐那日能不能回府住两天?”
沈明姝拆开信。信纸上是侯夫人蒋氏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措辞客气得不像她——说什么“母女连心”“阖家盼归”,说老夫人念叨了好几次,说侯爷也想见见女儿。
句句都是人情,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可沈明姝知道,这封信背后藏着什么。
前世也是这样。侯府每次叫她回去,都不是为了“团聚”。要么是沈明月设了套等她钻,要么是侯夫人想拿她换什么好处,要么是侯爷要借她的名义去攀附谁。
她没有一次躲过去。
这次也不会例外。
“母亲的信我看了。”沈明姝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老夫人寿辰是初十?”
“是,初十。”
“那天我回去。”
赵妈妈脸上的笑更大了,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夫人知道了准高兴。”她回头看了一眼食盒,“夫人让奴婢带了些点心来,都是大小姐从前爱吃的。夫人说了,大小姐在那边吃苦了,回来好好补补。”
沈明姝看了一眼那只红漆食盒,没有接话。
赵妈妈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暖的家常话,便告辞了。晚翠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小姐,您真要回去?”
“嗯。”
“可是——”晚翠凑上来,压低声音,“上次回去,二小姐就使了绊子,差点坏了您的名声。这回是老夫人的寿辰,来的人更多,万一她们又——”
“万一她们又设了套,”沈明姝打断她,“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晚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赵妈妈的两个小厮正把食盒从正堂抬出去——晚翠没让食盒进门,直接让他们抬回去了。赵妈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她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就走了。
沈明姝看着那辆马车拐出巷口,目光沉了沉。
她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老夫人寿辰,来的不止是家里人。侯府的亲戚、世交、旁支宗亲,少说也要坐满三四桌。那么多人看着,沈明月和侯夫人要是想在席上做什么手脚,有的是机会。
可她不能不去。
她现在是废太子妃,名义上还是永宁侯府的女儿。娘家祖母寿辰,她若不到,传出去就是不孝。在这个世道,一个“不孝”的名声,比什么都难洗。
况且——信上说“侯爷也想见见女儿”。
她爹想见她。不是想她了,是有什么事。她太了解沈鹤庭了,那个男人心里只有仕途和侯府的体面。他叫女儿回去,从来不是因为想念。
但沈明姝还是要去。
因为她要知道,侯府那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只有回去了,看了,听了,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晚翠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姐,您要是实在不想去,就说身子不适,推了吧。上次不也推了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沈明姝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老夫人寿辰,推不掉。”
晚翠不说话了,但嘴嘟得能挂油瓶。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软了些:“别担心,不是还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