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初,大陶最后一位公主。
远处田埂上那个挥锄种地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她手掌布满厚茧,指尖沾着泥土,与寻常农妇别无二致。
母亲从未跟我讲过那些金戈铁马、生死一线的过往。倒是父皇,时常回忆起他们初遇的那个冬天。
他说,那是永平二十八年的十月初五,一场寒雪方歇,宫檐上的残雪映着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凝着渗骨的冷意。
那日,他刚搁下银箸,便被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陛下急召,紫宸殿见驾。
殿内,永平帝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闻声蓦然转身,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血丝,连免礼的常例都省了:“甘州、肃州两地同时发生民变,防军弹压不住。府衙被攻陷,武库军械也被劫掠一空。”
沈樽从永平帝手中接过两州刺史上报的奏疏,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骤变。
“这两股暴民,如今甲仗齐全,裹挟了四千余人。只怕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永平帝手指从甘州划过肃州,最终停在瓜州州治,“晋昌城。”
沈樽心下一惊:晋昌城是西域通商要道,商税重镇,府库殷实,贼首必会觊觎此地。一旦失守,仓廪积储必遭洗劫,边地民心防务亦将随之震荡。
永平帝抓起案上一枚赤金虎符,重重按入沈樽手中,“朕已不信州郡守军,你持朕虎符,速往西北边军,调五千精兵平叛。务必保晋昌城无虞。羌奴尚在关外虎视眈眈,此战必须速决!”
“儿臣领旨!”沈樽握紧虎符,躬身又道:“陛下,四千暴民平乱后需厘清附逆胁从,臣想带刑部令史李巩同往,以备善后。”
永平帝听说过这个被称作“活律法”的小吏,便直接应道:“朕让王德安去传旨。你们速速启程。”
“儿臣遵旨。”沈樽正欲行礼退下,永平帝却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握紧他的双臂,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最终只凝成一句“路上当心。”
沈樽心头一热,“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
申时未到,太子一行数十人,自长安启程,向西疾驰而去。
早在沈樽动身之前,一封密信已先一步驰出长安。
众人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这般昼夜兼程,十余日,便赶到玉门关外驻军处。
沈樽无暇歇息,当即出示虎符印敕,点齐五千守疆精兵。短短半个时辰便整军出发。
三日疾驰过后,天光微曙之际,大军抵达晋昌城外十里。
远远望去,晋昌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城墙上的守兵身影。而城外北山上,果然贼营驻扎。
梁明义观察稍许,手指城西地势开阔处,“我等在此扎营,与晋昌城互为犄角。贼寇若攻营,城上守军可断其尾;若攻城,我军接应,亦可使其腹背受敌。”
梁明义说完转向太子,微微欠身:“殿下,以为如何?”
沈樽一路只静观兵士令行禁止,梁明义调度有方,便微微颔首:“听凭梁将军安排。”
梁明义当即转身下令:“传令全军安营,与晋昌城守望相助!”
“遵令!”
大军随即动了起来,扎营、布哨,有条不紊。沈樽缓行巡营,行至炊灶附近时,忽然驻足。
兵士们正在分批轮换用饭,狼吞虎咽,动作极快。他目光微凝,落在灶边一道身影上,眉头轻轻一蹙。
“本宫调兵至此,是来剿匪安民的。军中为何会有女眷?”
随行的内侍太监朱福环视四周,并未见有女子身影。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向灶旁吃饭的军兵,只见一身形高挑,皮肤黝黑,一身戎装的人,在一群壮硕的男子中,虽显得瘦了些,但一眼扫过去,确实不易辨别。
朱福再次观察。那人端碗吞咽,脖颈间光洁平顺,并无男子喉结滚动,虽动作爽利干脆,可轮廓线条、肩颈弧度,确确实实是女子。
随行校尉张武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回殿下,此女乃奋威将军幺女,弓马娴熟,骁勇敢战,梁将军便让她暂领一队。”
沈樽听完,目光遥遥落在那道挺拔利落的身影上。
只见她饭毕便将碗一搁,随手抹了把嘴,立时归队,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全无半分女儿家姿态。
沈樽沉默片刻,值此用人关头,只得暂且搁置,将此事及那人形貌,一并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晋昌城中急报至营:城内粮食库储仅能再支应大军一日。帅帐之内,气氛一沉。
梁明义眉峰紧蹙:“辎重营没那么快到达。既然城中粮草不济,不如今夜速战速决。”言罢,他转向主位的太子沈樽静候示下。
沈樽指尖轻叩案沿,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梁明义:“就依梁卿所言,部署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