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后院的水榭内,一女子凭栏而立。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容颜绝丽,眉宇间凝着一股疏离与沉静,却丝毫不乱仪态。偶有晚风携着荷塘的清香穿堂而过,拂动她一袭天水碧色的襦裙。
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位身着月白纱袍,腰束暗纹玉带的俊逸男子慢慢走近,烛火下他的气质更显温润,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此人便是巨贾:苏文。他手中端着一盏冰镇的莲子羹,径直走到陈婉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柔儿,吃些莲子羹,消消暑。”
陈婉回身看向他时,眼底的疏离瞬间化作柔波。他把莲子羹递到陈婉手中,用绢帕拭去她额角的薄汗,缓缓为她打着扇。清甜的凉意顺着瓷盏蔓延开来,恰好驱散了夏夜的燥热。陈婉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恰在此时,丫鬟轻步来禀:“少夫人,周先生回来了。他说您交代的差事,已经办妥。”
陈婉回了句:“知道了。”丫鬟便应声退下。
此时苏文已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陈婉的腰肢,轻轻一带。陈婉低呼一声,跌坐在他的腿上,碗中莲子羹撒了大半。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无丝毫怒意,只有娇慵。
陈婉并未挣扎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在他的怀里,苏文拿过碗,放在身旁,一边将陈婉手上的汤汁擦拭干净,一边问道:“朱之强,会咬饵么?”
“由不得他不咬。”陈婉的声音仍是一贯的柔缓,字句间却藏着洞悉世情的淡漠,“大陶如日中天,南越却内斗不休。朱之强首辅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根基浮动。他若想腾出手来清理朝堂,稳固权位,就必先解决大陶这个外患。至少,要让它无暇南顾。至于赵弘德?”她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他虽昏庸,却也想当个坐享其成的守成之君。若能断大陶一臂,这等‘功业’,他岂能不心动?只不过,他无雄主之魄,唯有小人之智。既想分一杯羹,又怕脏了自己的手。所以,他必定会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朱之强去火中取栗。”陈婉话音刚歇,苏文接过了话头,“诱惑虽大,但以他谨慎的性格,怕是不会轻易咬钩。”
擦干净手后,苏文把碗重新送回陈婉手中。
“明日再送他一颗‘定心丸’。”陈婉略一停顿,声调中注入一丝冰冷的笃定,“此事,便万无一失了。”说罢她尝了一小口冰镇莲子羹,入口是沁凉的甜,恰好压下连日筹谋的燥意。又舀了一勺,递到苏文唇边,声音比羹汁更甜,“你也尝尝。”苏文虽不爱吃甜食,却没半分推辞,含住了银匙,舌尖触到那抹清凉时,余光瞥见妻子眼底的笑意,喉间竟也觉出几分甘来。他抬手替她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陈婉终于彻底卸下盘桓在心的算计,侧头靠向他,连呼吸都较先前松快了几分,“我有点儿想安儿和嘉儿了。”
苏文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了带,“那我们明天就回家。我给孩子们准备了不少新鲜玩意,他们见了定会高兴。”
陈婉闻言,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他时,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到底是你会讨那两只皮猴子的欢心。”
次日苏府的书房,陈婉坐在窗边看书,阳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苏文则在书案上临着帖。管家带着算命老者进来后,陈婉放下手中的书,对他道:“先生,今日还需您再走一趟。赠他一副‘兵锋所指,利在楚州,不世之功’的卜辞。”
老者心领神会,躬身道:“老朽明白!”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苏文却忽然开口:“且慢。”他脸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先生的‘铁口直断’,究竟是怎么个断法?无论写下何字,您都能解出这个卜辞?”
老者微微一笑,神色间是看破人心的从容与自信:“郎君不妨随意写上一字,让老朽一试便知。”他的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
苏文闻言,兴致更浓,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看到自己正临的碑帖拓片,便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拓”字。他心想,此字寻常,看你如何附会。
老者目光落在字上,抚须缓声道:“郎君此字,写得是气定神闲,开阔有力。此字左为‘手’,右为‘石’!‘手’为执掌,为行动,是翻云覆雨之手!而‘石’并非凡石!您细看这‘石’字,一横为天,一撇为旗,一口为城,这分明是‘扬旗挥戈,拓土开疆’之象!”
苏文眉梢一挑,不置可否。他心思一转,想要再试一次,暗忖着若朱之强来问,多半会从其自身权位出发,先想到的,恐怕便是这“首辅”二字。
他提笔便欲写个“首”字,笔锋将落未落之际,心下已然雪亮:此字用意太过直白,即便写成,那老者也大可借“首为头,魁首在望”之言,轻易引到斩将夺旗的征伐之功上去,反倒试他不出。
笔尖一顿,他旋即改换了念头,想着不如写个“辅”字。然而“车”字旁一入心间,他便暗自摇头,岂不正合了兵车出行、征战沙场之意?照样落入其彀中。
心念至此,他唇角微扬,索性舍了偏旁,只在那雪白宣纸上,单独写下了一个“甫”字。此字既无“首”之张扬,亦无“车”之行动,倒要看看他如何拆解。
那老者目光落在字上,岂能不知苏文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抚须缓声道:“郎君此字,选得妙极。‘甫’者,始也,大也,有万物伊始,气象盛大之意。然则……”他话锋一转,指尖虚画过纸张边缘,“您看此字,方正稳妥,却似被这纸,困于方寸之间。其形其势,正似潜龙在渊,亟待一场雷霆,冲破此局,方能显其‘大’之本色。”
他抬眼看向苏文,目光深邃:“由此观之,实乃拓土开疆,打破困局之象啊!”
苏文听罢,拊掌大笑。这老者将一个看似无关的字,如此圆融地绕回“出征建功”的主题上,反应之迅捷,令人叹服。
他兴致愈浓,方欲再寻一字相试,却听得身侧传来一声轻唤,音色如玉石相击,清清冷冷,却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嗔怪:“六郎!”
苏文应声抬头,正对上陈婉投来的目光。她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正事当前,怎的还像个孩童般玩闹不休?
他面上的玩闹之色顷刻收敛,对着老者恢复温文之态,拱手道:“先生大才,苏某信服。正事要紧,请先生速去。”
老者含笑深深一揖,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一时静极,只余熏香袅袅。苏文踱到陈婉身边,十分自然地执起她置于桌几上的手,合握在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孩童认错时无意识的讨好。
“莫要恼我,”他声音放得低柔,带着点儿讨饶的意味,“实在是此人机变有趣,便多试了一回。”语罢,他眼神清亮看向她,哪有一分真心悔过的样子,倒像是笃定了她不会真同他计较,带着有恃无恐的神情。陈婉无奈地摇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胡闹。
另一边犹豫不决的朱之强,终是派出几名心腹家丁,在城中寻找算卦老者。寻到时,他正倚着一棵百年老槐的树根,午休乘凉。
朱之强静静立于一旁,直到一个时辰后,那老者才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