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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婢孤征传密旨 宗藩入卫固宸极(第1页)

出关前,孙艾绕道去了一趟父亲的军帐。她跪在昏迷不醒的孙谦榻前,握着那只覆满厚茧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感觉极轻,却让她脊背微微一紧。她猛地回头。帐帘掀开处,一个年轻亲卫端着茶盘走进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像是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皇后娘娘,请用茶。”

孙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面生,年轻,动作倒是规矩。她没接那盏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亲卫也不敢多留,将茶盏搁在案边,便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她起身,率领五千轻骑绝尘而去。孙艾将人马分为数队,每队配以熟悉地形的向导和《漠北水草图》,分头搜寻沈樽的踪迹。戈壁茫茫,烈日如焚,三日间,派出的斥候多半有去无回,只有零星的狼烟信号从远处升起。孙艾根据那些断续的信号,终于在第四日黄昏,发现了羌奴大军的动向。那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营帐,如铁桶般围住了一座高地。

她命全军乘夜从羌奴防线的缝隙中穿插。那一夜,刀光血影,喊杀声震天。五千轻骑如刀,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身边的骑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有人被流矢射中,有人连人带马滚入敌阵,再也没能站起来。待杀穿重围,来时的人马已少了近千。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她拼杀的兄弟,泪水夺眶而出。可此时的她顾不上继续悲伤,突围的路线随时可能被切断,她抹掉眼泪,踉跄着向最高处奔去。

沈樽靠坐在一个亲卫怀中,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他身上那件明黄战袍早已看不出本色,满是血污和尘土。

孙艾跪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颤抖着解开腰间的水囊,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淌下来,渗入衣襟,他喉结动了动,却没能咽下几口。

“陛下。”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唤。

沈樽只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紧水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计划在孙艾脑中瞬间成形。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沈樽那身沾满血污的明黄金龙战袍,披在自己身上。点了身边几名士兵道:“你们几人,随我骑马冲出包围,吸引羌奴注意!”随后,看向另一队更为熟悉地形的士兵,将昏迷的沈樽托付给他们,“护送陛下向东!走疏勒河谷道,混在散兵里,务必把人送进寿昌城!”

“娘娘!”死士们惊呼。

“执行命令!”孙艾翻身上马,带好头盔,明黄斗篷在风中吹起,“我们寿昌城会合!”她一夹马腹,向着大陶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孙艾伏在马背上,那身明黄的战袍,果然第一时间吸引了羌奴主力。他们像看到猎物的狼群般穷追不舍。包围圈瞬间散开尾随而去。步兵将沈樽背起,众人向着寿昌城方向奔跑。

羌奴大军紧随其后,孙艾解开斗篷,任其被风吹落。在戈壁与丘陵间,她不断分兵遣出小队,各自引走部分追兵。终于在周旋了整整一日一夜后,得以脱身。可此时身旁已无人。

她身心俱疲,满身尘土,辨明寿昌城方向,策马而行,就在行至距离寿昌城不足百里的石关峡时,山崖之上,突生异变!

一支毫无征兆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暗处射来!孙艾凭着本能猛地侧身,利箭擦着她的手臂飞过,随后又一支深深钉入她身下坐骑的脖颈!战马哀嘶一声,轰然倒地。

孙艾就势滚入道旁的乱石之后,手臂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她迅速撕下衣襟,死死扎住流血的手臂,目光飞快落在那支箭羽上,不是羌奴的武器,而是军中制式!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自己人。

疼痛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麻木和眩晕,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是曼陀罗?!”边军常用来对付大型猛兽,可直接蒙翻一头野羊。

她瞬间明白过来,伏击者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更阴狠:他们要的不是让她当场死于箭下,而是让她陷入昏迷,或冻死路边,或沦为野兽饱食之物,最后伪装成“意外死于途中”的假象。

孙艾没有犹豫,立即用匕首划开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借着石块的支撑,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将毒血排出,紧接着,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吹燃。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袅袅升起,伴随着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那股麻痹感仍在蔓延,孙艾艰难地睁开眼,她心里清楚,灼烧伤口只能暂时延缓,若不能尽快找到解药,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她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子,最后望了一眼寿昌城的方向,眼底满是不甘。却还是毅然转身,依托着山势的掩护,拼尽最后气力,朝着与寿昌城相反的关外茫茫戈壁深处,蹒跚而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幸运地寻到一小片枯黄的草地,摘出其中的甘草,拼命嚼碎咽下。又将骆驼刺茎干里的汁液,反复涂抹在灼烧过的伤口周围。最后凭着模糊记忆,摸进一座前朝废弃的烽燧。

高烧与寒颤交替袭来。时而浑身滚烫,如卧火炭;时而四肢冰凉,似坠冰窟。伤臂肿得发亮,痛意一阵阵剜心,那麻木感却沿着肩胛骨慢慢往上爬。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睡死。可还是免不了昏沉过去。意识沉入黑暗,却不得安歇。那匹倒下的战马,那些跟着她冲出来的兄弟,沈樽灰败的脸……他们轮番入梦,一遍又一遍。醒来时,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第三日天明,烧终于退了。她试着撑起身体,双腿使不上力,喘了许久,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最后总算站了起来,却依旧抖得厉害。

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暮色如一层稀薄的青纱,笼罩在葫芦河支流蜿蜒的河谷。孙艾借着最后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潜近了河畔的小村落,蜷缩在废弃羊圈的角落里,等待着黑夜将村落的人声与灯火尽数吞没,归于万籁俱寂。

她身上的衣料早已被血污浸染,多处破损不堪,边缘还沾着尘土与草屑。但那副明光铠甲,在昏暗中还是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催命的符咒。一个来历不明的军人本就惹眼,更何况她身上这套制式精良的高级将官铠甲。只需稍加盘问,她的行踪便会彻底暴露。那些伏击她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循迹找来。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换一身寻常衣物。

等到入夜,她找到了一个破屋,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门敞开着,在角落里一个裂开的木箱旁,她蹲下身,拨开上面腐朽的木渣和杂物,指尖触到了一团粗布织物。那是一件当地农妇常穿的、灰扑扑的裋褐,或许是被屋主逃难时落下的。旁边还有一块同样脏旧、可以用来包头的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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