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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笔圈妃衡势局 侯门窥变起忧思(第1页)

黑夜过去,白昼重临,然后是又一个黑夜。朝政依旧运转,奏疏堆积如山。沈樽伤势稍愈,重临朝堂,众臣再度伏阙,言辞恳切亦更加尖锐: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这一次,面对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他终是屈服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准奏。着礼部、内侍省依制采择良家。”

旨意落下,殿中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整齐的“陛下圣明”之声。这声音听在沈樽耳中,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堵厚重的墙。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臣子们恭敬地行礼,悄然退出大殿,每个人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

丹墀之上,御座之中,沈樽独自端坐。晨光照进大殿,金碧辉煌,却再也暖不进他的心底。他刚刚亲手,为自己、也为这王朝,选择了一条延续血脉的道路。从此,他只是皇帝。一个需要继承人、也必须制造继承人的皇帝。这个认知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住他所有的情感与疲惫,只留下清晰冰冷的算计。

为充实后宫、延绵皇嗣的“采选”依制悄然启动。礼部拟定章程,内侍省筛选名门,一道道敕令逐层传布台省衙署,内外诸司协同处置,行事迅捷不紊。不过旬日,一份墨迹初干、写着百余位适龄贵女家世品貌的“备选名簿”,便由内侍省掌印亲自捧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沈樽的目光扫过那些姓氏、爵位、父祖官职,如同点算国库的银两或兵部的马匹。然而,当他的指尖划过“孙”字时,心底那潭死水,却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即便那位大臣与皇后的孙家毫无关系。可这个姓氏,仍像一道隐秘的伤口,不经意间被再次触碰。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从孙萧殉国,孙谦亡故,再到孙艾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太子恶疾薨逝。这一连串的事件,单独看去,或是国难,或是时运不济,或是疾病无情。可当它们以孙家为核心串联起来,便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是一场针对孙家的彻底绞杀。

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簿上家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名字上:一位是太傅崔致光的嫡孙女,崔简;另一位则是太后的侄女,陈婧。

崔氏名门望族,又是清流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陈氏的入选几乎是朝中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预期”。

这些原本看似无关的碎片,此刻在名簿上这两个名字的串联下,骤然拼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孙家是横亘在两者之间的最大障碍。那么,这场“绞杀”,究竟是崔氏门阀与陈氏外戚的联手发难,还是其中一方的暗中算计?又或是,背后还有更高的推手,坐看两大势力争斗,坐收渔翁之利?他低头看着名簿,这场以“采选”为名的势力重构,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此刻,沈樽已不愿再被动承受那些所谓的‘巧合’。他要主动试探,试探崔陈两家的深浅,试探这长安棋局背后的真正操盘手。

他的目光掠过陈婧的名字,没有停留。笔尖悬在崔简的名字上方,顿了一顿,然后轻轻落了下去。这一看似制衡陈氏的举措,又何尝不是将矛头对准了崔家。

它成了沈樽在这片充满疑云的暗夜里,投出的第一块问路石。他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枚石子叩问的回响,究竟是空寂的虚无,还是惊动了蛰伏的毒蛇。

陈太后在蓬莱殿中听闻圣意传出,手中缓缓拨动的佛珠停了一瞬,面上依旧雍容,眼神却深了几分。很快,“意外”便不期而至。

不过旬日,京中悄然流传开一桩令人扼腕之事。那位崔小姐在用过一盒新制敷粉后,面部红肿,继而溃烂。虽延请名医竭力诊治,保住了性命,但容颜终究受损。这桩看似时运不济的“意外”,令崔简无缘入宫。听闻消息的沈樽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愈发澄明。

试探的答案来了,直接而酷烈,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太后与陈家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与狠绝。他们不仅出手干预,更用这种毁人一生、却难以追查根底的“意外”方式,干净利落地扫除了一个潜在的、有分量的竞争者。

果然,在这番无声却凌厉的“震慑”之后,采选的进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正,彻底沿着应有的轨道滑去。阻力消弭,各方默契达成。当内侍省最终将一份经过妥帖斟酌、名字排列都暗含深意的终选名册,恭敬呈请圣裁时,沈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赫然在列、背景煊赫的名字,不出所料地在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陈婧。

沈樽的目光在“陈婧”二字上只稍作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下浏览。名册墨香犹存,字迹工整,却在接近末尾处,一个名字被书写得格外轻浅,仿佛执笔之人也未多作思量:陈娴。

“陈娴……”沈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似被触动。他抬眼看向静候一旁的朱福,“朕依稀记得,长宁昔日身边,似有一位伴读?”

沈樽尝试着调动回忆,在活泼好动的沈珍身边,似乎总有一道格外安静的影子,低眉顺眼,沉默得如同水墨画中一笔极淡的衬景。如今想来,那谨小慎微、近乎透明的模样,倒与传闻中“和软怯懦”的评价丝丝入扣。

朱福立刻躬身道:“陛下好记性。正是此女。长宁公主出嫁后,她也就没再进过宫。”沈樽眸光一闪,都是陈家的女儿,陈婧出入蓬莱殿倒是勤得很。

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名册上墨色轻浅的“陈娴”二字。

她本不该在这份精心打磨的名单上,或许只是陈家需要有人陪榜,用来凑数的吧。但此刻,在沈樽眼中,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却成了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因为她足够顺从,且不会脱离掌控。

提笔径直在那个不起眼的名字旁,稳稳画了一个圈。随即,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对侍立一旁的朱福道:“此女性行温淑,静默安分,甚合朕意。宫中正需这等贞顺之德。”

旨意既出,便是定局。

朱福领旨退下时,沈樽忽然叫住他:“让冯进来见朕。”

“是。”

不一会儿,吏部尚书冯进便到殿外听宣。他入内行礼,垂手肃立,等着皇帝示下。

沈樽没有抬头,手中的笔还在奏折上写着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河东转运使周明,在任上几年了?”

冯进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周明是陈演姻亲,在河东盘踞三载,根基渐固。于是斟酌着回道:“回陛下,周明是昌和三年赴任,至今已三年有余。”

“三年多了。”沈樽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该动一动了。让他回京,另候差遣。河东那边,朕看右司郎中、户部判官程峰,在任上也有些年头了,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冯进没有犹豫,躬身道:“臣归衙后,即于选簿中查核资序,循例议拟。”

沈樽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如常:“去吧。”

朝堂上这场不动声色的人事更迭,便这般悄然落定。

几乎同一时间,各系勋贵、不同世家的闺秀,从不同街巷出发,在宫门前汇成一行,鱼贯而入,像棋子落进同一张棋盘。

其中陈家女儿赐封淑妃的消息,早在采选名单定下时就已不胫而走。四妃之一的名位,足以让满朝文武在心里各自拨了一遍算盘。但她的入宫却安静得出奇,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是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落在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宫苑前。位置不算偏、陈设却实在寡淡,既不让人觉得她被冷落,也不让人觉得她被看重。这次采选中,她的册封位份最高,排场、住处却又可以淡化。所有的尺度都被捏得让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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