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块长条形的桌案。
它长约二尺,高约六寸,案板下有可以收折的足。
没有髹漆,亦没有任何纹饰,是军中文吏常用的随身书案。
然而奇怪的是,这张桌案上除了置有竹笔粗墨外,竟然还摆有一张麻纸、一陶碗清水,以及一个豆形的陶熏炉。这熏炉的炉盖被取开了,露出烧得发红的木炭渣来。
那张麻纸被从这个明显有些拥挤的简案上拿起了。
握住麻纸的是一只修长而瘦削的手。这手比寻常人的要苍白不少,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但仔细看去,可见那手的掌心与指节都有厚茧,且手掌背心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手的主人用双掌托住这张麻纸,长跪于地,臀离于踵。“他”没有抬眼,只是用恭敬的声音问道:“敢问将军卜何?”
帐中诸人自然地将目光从那张麻纸转移到了说话之人——一个苍白瘦弱的年轻家从身上。
是的,帐中。
这其实是一顶中军大帐。
站在上首的将领只套一件裲裆小铠,内服织锦朱袍。其人身形挺阔,虎背熊腰,正是时为渤海太守,自号奋威将军的袁绍袁本初。
他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回胡床上,显然也对这场不用龟甲也不用蓍草的荒诞占卜颇感兴趣,“那就先算一算吾所行之事如何吧。”
青衣家从点了点头。
“他”将麻纸高高举过头顶,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如果有人仔细去听,就会发现“他”念的东西居然跟九年前巨鹿贼张角掀动黄巾时所授的“黄巾语”一模一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然而“他”声音太小又念得太快,再加上紧接着便跟了些《道德经》里的话,众人只觉得这咒语玄妙非常。
眼看帐中人有些昏昏欲睡,青衣家从忽然大喝一声,倏然睁开了眼睛。
被吓到的几个士人:……
“他”将麻纸一倒手,猛地从案几上抄起了竹笔。竹笔在她手中飞快地舞动着,片刻之后,麻纸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占词。她用香引燃了麻纸,待烧到一半时倏然掷入水中!
又见一缕青烟升起,众人的目光自然地移到了碗中——那纸上赫然透出了一点红色!
袁绍坐在上首,看不见碗中的情况,正欲开口,就见那青衣子陡然面色大变,瑟瑟伏倒于地。
“怎么?”许攸不由问道。
青衣子抖着声音道:“这……这……卑人不敢说。”
“你说。”袁绍面露不悦。
“观符纸形状,将军所卜之事本为大吉。”
“竖子!”离“他”最近的一个黄衣士人喝道,“既是大吉,为何不敢说?”
青衣子抖得更厉害了,“这……符纸染赤,无血无伤则为大吉,元亨利贞;若见血光则变凶……大……大不利……”
众人都怔了一瞬。
另有一灰衣士人以拳击掌“哎呀”了一声,就要发怒,却被黄衣士人抢了先:“恭喜将军!”他拱手道,“将军所卜必可兵不血刃而成其事!”
袁绍顿时转怒为喜。
灰衣士人本想痛斥此贼行骗,被黄衣士人这么一解释反倒不好开口了,一时哽在那里。
此时另一个缥衣士人也拱手道:“将军奉辞罚罪,举义兵以兴汉,此德昭明于上苍。”他转向帐门处一个身着丧服的青年人,语气缓慢而低沉,“卢郎君,天意如此,你现在应该清醒过来了吧?”
看着仍旧拜伏在大帐中央的青衣身影,那服斩衰者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那黄衣士人与青衣家从悄悄对视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