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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聖物（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四章聖物

顧衍的軍隊散了。不是戰死，是逃亡。士兵們受不了了——受不了他的白髮，受不了他空蕩蕩的左袖，受不了他每天對著一枚玉珮自言自語。他們說將軍瘋了，說將軍被鬼附了身，說跟著他早晚會死。一夜之間，走了兩百多人。剩下不到一百人，也人心惶惶。周老兵沒有走。他站在帥帳外面，守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顧衍走出來，把一枚玉珮放在周老兵手裡。玉珮是溫的。

「你也走吧。」

周老兵把玉珮還給他。玉珮貼在他粗糙的掌心裡，溫著他的繭。

「我不走。我沒有家了。」

顧衍把玉珮貼在胸口，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色的，在晨光裡變成了深灰色。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翻身上馬。周老兵也上了馬。兩個人騎出營門。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他們騎了很久，騎到一個村莊。村莊被燒了，牆塌了，屋頂沒了。地上到處是屍體，老人的，女人的，孩子的。顧衍下馬，把那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搬到一起，用草蓆蓋住。他蹲在地上，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草蓆上。玉珮是溫的。

「瑤兒，這就是戰爭。」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他沒有哭。他把眼淚吞下去了。他騎上馬，繼續走。周老兵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他們騎了三天，騎到一座山前。山很高，樹很密。顧衍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發燙。它在帶路。他下馬，把韁繩扔給周老兵。

「你在這裡等我。」

他走進樹林。樹很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跟著它的溫度走。溫度越高，方向越對。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山洞前。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他鑽進去。洞很深，很暗。他把火摺子吹亮，火光照出一小塊空間。洞壁上畫滿了壁畫，畫的是人，是馬，是刀，是劍。還有玉珮，六尾鳳的玉珮。他把火摺子舉高，看到洞底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七件聖物，影子。需影者交出影子。影子去，聖物成。」

他站在石台前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火光照著他，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很長，很黑。他不知道怎麼交出影子。風玄子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不是鐵的，是光的。他用那把剪刀把顧衍的影子從腳下剪斷。影子沒有流血，沒有叫喊，只是從地上飄起來，像一片黑色的紙。風玄子把影子折好，放進懷裡。

「第七件。」

顧衍低頭看著腳下。沒有影子了。火光照著他，地上什麼都沒有。他伸出手，手上有影子嗎？沒有。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裡有影子嗎？沒有。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火光前。玉珮在火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我的影子沒有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出山洞。陽光很亮，他站在太陽底下，地上沒有影子。周老兵牽著馬，站在樹林邊緣。他看著顧衍腳下的空地，沒有問。他把韁繩遞給顧衍。顧衍翻身上馬。腿痛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沒有喊出聲。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

「走吧。」

他們騎了很遠。顧衍不知道要去哪裡。玉珮在帶路。它帶著他走過荒野，走過山川，走過村莊。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右肩的傷口流著膿，左腿腫得穿不上靴子。他把靴子割開，用布條纏著腳。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用布條纏緊。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玉珮旁邊，也纏進去。他每天騎馬，每天趕路，每天跟她說話。

「瑤兒，第七件聖物拿到了。還有三件。」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們走了半個月，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渾，夾著泥沙。顧衍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發燙。它帶他走到河邊。河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字——「影」。他的影子已經沒有了，他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風玄子站在河對岸，灰色的長袍在風裡飄。

「第八件聖物，名字。」

顧衍把玉珮貼在胸口。他不知道怎麼交出名字。風玄子從懷裡拿出一塊布，黑色的，上面用金線繡著兩個字——「顧衍」。他把那塊布燒了。灰燼飄到空中，被風吹散了。

「第八件。」

顧衍站在河邊，看著那些灰燼飄走。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陽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我不記得我叫什麼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騎上馬，繼續走。周老兵跟在後面。他看著顧衍的白髮在風裡飄，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在風裡飄。他沒有說話。他牽著馬，走在顧衍旁邊，把韁繩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