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穷尽半生孤守,始终没能盼来的阖家圆满、朝夕相伴,如今尽数落在了千里之外的苍山洱海。有人陪他烟火度日,有人伴他儿女绕膝,有人与他朝暮相守,岁岁安然无忧。
她心底无妒无嗔,唯有一缕绵长怅惘,缠缠绕绕,岁岁不休。
这一生,她困于深宫,守着一场无望情深,从未得一人偏爱,从未享一日热闹圆满,唯余孤影空庭,岁岁流年。
“侧福晋?”春杏见她默然垂泪、神色凄寂,满心担忧,轻声问询,“您身子可有不适?”
知画抬手,静静拭去颊边泪痕,将家书细细折妥,妥帖藏于衣襟深处。语声轻淡缥缈,似风过无痕:“无妨。”
她抬眸望向空旷殿宇,望着庭中岁岁常青的海棠碧叶,轻声吩咐:“速速收拾打理绵亿的寝屋,扫净尘埃,铺好被褥软垫。入秋他便归京,居所需暖意融融,不可有半分寒凉。”
“是,奴婢即刻打理。”春杏应声退下。
庭院重归寂然,唯有夏风穿叶,簌簌作响,声声漫过空庭。
烈日高悬宫穹,金辉万丈,洒满紫禁城琉璃殿瓦,璀璨恢弘,却锁尽人间烟火温柔。远处更鼓沉沉,声声悠远,穿透重重高墙,跨越千里山河,遥遥抵达南疆苍山洱海之畔。
知画静坐廊下,低语呢喃,随风飘散:“永琪,绵亿安好,你亦安稳。岁岁无扰,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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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南疆,大理洱海,同沐一轮骄阳,共赴盛夏清风。
绿野平铺,芳草萋萋,风拂草木,暗香浮动。绵亿端坐小马之上,紧攥缰绳,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沉稳内敛。永琪缓步随行,一手轻扶马鞍,目光温柔缱绻,尽数落在爱子身上,藏着数年缺席的亏欠,与失而复得的安稳。
“腰身挺直,目视前路,切勿低头涣散。”永琪语声温和却笃定,细细提点,“马匹通灵,可辨人心。你心神沉稳笃定,它步履便安稳从容;你心生怯懦慌乱,它便躁动难安。”
绵亿敛神静气,依言挺直腰背,心神沉定。小马似感知少年笃定心性,步履由缓渐疾,稳稳小跑起来,蹄声错落清脆,踏过青青草地,随晚风悠悠回荡山野。
“阿爹!我能自己策马小跑了!”绵亿转头回望,眼眸清亮如星,盛满少年纯粹热烈的欢喜。
永琪唇角扬起释然浅笑,眼底翻涌着为人父的骄傲与欣慰,更有经年未有过的松弛安然:“我儿天资卓绝,进步极快。再勤练数日,便可独自驰骋山野。届时阿爹带你登临苍山,览千年积雪、万里流云,尽赏大理无边风月。”
“好!”绵亿用力颔首,面颊染着薄红,额间沁出细汗,满身鲜活朝气,明媚动人。
树荫之下,方慈静静伫立凝望,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眼底漫着岁月沉淀的温软从容。
前尘旧事倏然涌上心头。昔年紫禁城御马监,她初学骑马,笨拙莽撞,屡屡上马跌落,最后不慎扭伤脚踝,蹲坐青石阶上委屈落泪,稚气娇憨。
彼时永琪蹲在她身前,又气又无奈,轻声叹道:“小燕子,你终日跳脱胡闹,除了惹祸,还会做些什么?”
她彼时泪眼朦胧,软糯嘟囔,字字赤诚热烈:“我会吃、会睡,还会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喜欢你。”
一句稚语,撞碎他满心无奈,逗得他失笑动容,伸手将她稳稳抱上马背,轻牵缰绳,绕庭缓行,一圈又一圈,温柔缱绻,岁岁难忘。
那年春光和煦,清风温柔,与此刻光景别无二致。只是昔年张扬热烈、无畏不羁、如烈火燎原的小燕子,早已被岁月温柔打磨,收敛锋芒,褪去稚气,学会隐忍包容,学会周全体谅,将万般委屈深藏心底,以温柔待人,以安然度日,守着眼前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阿娘!”
清脆稚嫩的童声划破山野静谧。南儿牵着云儿,跌跌撞撞奔来,小小的掌心攥满山野野花,红黄紫白,斑斓错落,盛满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我和云儿采的野花!要给哥哥编最美的花环!”南儿仰起稚嫩小脸,满眼雀跃明媚。
方慈俯身,温柔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浅笑应允:“好,给哥哥编一顶独一无二的花环。等哥哥练马归来,便为他戴上。”
南儿快步奔至马前,仰头望着绵亿,眼眸澄澈透亮,亮晶晶的:“哥哥!我给你编花环,戴上之后,你就是大理最俊秀好看的哥哥!”
绵亿勒马驻足,垂眸望着鲜活烂漫的小妹,心头暖意融融,唇角温柔上扬:“好,我定然戴上。南儿亲手编的花环,我会一生珍藏,永不取下。”
言罢,他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永琪,蹲身与南儿一同打理野花,细细编织花环,山野清风拂面,满是阖家温情。
云儿静立一旁,小手轻绞衣角,眉头微蹙,清澈眼底藏着淡淡的离愁。小小年纪,早已悄然读懂相聚短暂、离别将至的怅然。
“云儿为何闷闷不乐?”绵亿细心察觉她的低落,轻声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