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春。大理洱海,东风解冻,万物新生。
春来苍山,悄寂无声。峰顶残雪渐次消融,雪线徐徐抬升,褪去一身素白,露出底下青黑嶙峋的山石,似墨客落笔,淡墨轻染层峦。洱岸垂柳抽芽吐绿,嫩蕊初绽,条条柔枝垂落清波,随风轻拂,掠动湖面静水。一轮涟漪叠着一轮涟漪,揉碎水中流云,散而复聚,悠悠荡荡,满目温柔春色。
洱海码头青石嶙峋,久经风浪冲刷,温润古朴。乾隆静立其上,远眺万顷碧波。春水澄澈如翡,泱泱万顷,收纳天光云影,揉合青山暮色,晕出一片朦胧青碧。
是年帝王六十三岁,岁月沉霜,尽数凝于一身。脊背佝偻,步履蹒跚,需双杖借力方能立身,早已无当年君临四海、意气凌云的挺拔姿态。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灼灼,藏半生执拗,载余生期许,如残夜孤灯,摇曳经年,终不肯寂灭。
清风拂岸,春寒料峭。
永琪缓步自后而来,手持素色薄披风,轻轻覆于乾隆肩头,细细系好系带,隔绝拂面春风。语声温厚妥帖,藏着入骨关切:“皇阿玛,岸上风寒,切莫着凉。”
乾隆闻言莞尔,抬手轻拍身侧青石,笑意温和:“坐。陪朕闲话片刻。”
永琪依言落座,父子二人并肩而立,静对洱海春色。碧波迢迢,长风习习,四下寂然无声,千言万语皆敛于眼底山河,心间过往。
良久,乾隆轻启唇齿,语声轻淡如风,几欲随风消散:“永琪,归期已至,朕该回京了。”
一语落地,春风骤停,心湖骤起波澜。
永琪指尖微僵,前尘旧事翻涌心头,恍如隔世。犹记紫禁宫道,少年意气桀骜,叉腰直言,宁死不从赐婚之命,一腔烈火,张扬炽热,不惧皇权,不畏天威。
可如今,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静坐洱海之畔,听闻帝王归期,心底无年少戾气,无半分怨怼,只剩一阵酸涩牵扯,密密麻麻,缠堵胸口,令人喉间发紧。
“皇阿玛……”他低声轻唤,语声微涩。
“无需挽留。”乾隆轻轻摆手,眸光遥寄苍山,眼底藏着帝王身不由己的宿命,“朕为天下之主,江山万民,皆系于一身。老佛爷仙逝未久,朝堂内外,诸事繁杂,无数双目殷殷凝望。朕身居其位,便要守其责,守这万里河山,直至油尽灯枯、龙驭归天之日。”
言罢,他缓缓转头,凝望身侧之子,眸光复杂百转,糅合愧疚、疼惜与万般不舍:“只是朕,有一事相求。”
“皇阿玛但说无妨,儿臣无不遵从。”永琪正色应答。
乾隆眼帘微垂,语声轻若游丝,载着半生遗憾与余生托付:“待朕百年之后,你取朕骨灰,分一半撒于大理苍山洱海之间。让朕脱离紫禁樊笼,挣脱帝王枷锁,长伴苍山,永守洱海,岁岁陪你,亦伴你皇祖母长眠于此,可好?”
一字一句,皆是迟来的心愿,是帝王穷尽一生,不敢言说的平凡期许。
永琪眼底骤然泛红,热泪顷刻蕴满眼眶。慈宁宫暖阁的温情历历在目,老佛爷执手温言,句句疼爱,犹响耳畔。昔年祖母仙逝,他跪于灵前,叩首泣泪,痛彻心扉。
而今春日辞行,一语道尽生死期许,似是寻常离别,却藏冥冥永别之兆,令人心生惶然。
“皇阿玛慎言。”他喉头哽咽,字字恳切,“您龙体康健,福寿绵长。来日还要亲见南儿及笄出嫁,亲送云儿归聘良缘,亲待绵亿娶妻生子,坐享四世同堂、儿孙绕膝之乐。”
乾隆闻言失笑,笑意温柔,眼底热泪却悄然滚落,划过满是风霜的面颊。
“好。”他轻轻颔首,语声温软,“朕便等着、看着。待稚子长成,儿孙满堂,朕这一生,便无憾无悔。”
他抬手伸出枯瘦掌心,紧紧握住永琪的手。掌纹沟壑纵横,如老树盘根,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温热有力,携着穿透岁月的父爱厚重。
“永琪。”他低声絮语,字字滚烫,烙入人心,“朕穷尽一生,坐拥万里江山,阅尽世间繁华,此生最骄傲之事,从来不是盛世基业,不是万民臣服,而是得你为子。无论你身在山海,隐于市井,弃尽荣华,你始终是朕骨血相连的孩儿,此生不改,来世亦然。”
半生隔阂,一世心结,在此春风碧波间,尽数消融。
永琪凝望着眼前暮年苍老的父皇,积压半生的委屈、挣扎、疏离,尽数化为温热热泪,滚落眉眼。他反手紧握父掌,一如儿时依偎祖母身侧、执笔学字之时,纯粹赤诚,不离不弃。
“皇阿玛。”他哽咽应答,声声笃定,“儿臣此生,来世,生生世世,皆是您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