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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宸(第2页)

他比几个月前在东乡时瘦了些,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周正,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看就是性子坚毅、能屈能伸的人。身上的短打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有薄茧,是吃过不少苦头的模样。

“伤好了?”沈寒序走过去,把一个纸包放在矮桌上,里面是金疮药和几张银票。

“劳先生挂心,已经无碍了。”谭雀低头看着纸包,指尖攥了攥衣角,“先生深夜召我,可是有裴家的消息了?”

“谢世安已死,是柳如晦余党的罪名。”沈寒序坐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裴乐忧很快会往东边去,销毁东溟码头的海路账册。”

谭雀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里布着红血丝,却没有落泪,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能问一句吗?裴公子他……真的通敌了?”

不等沈寒序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要把憋了大半年的话都倒出来:“我认识他七年。我爹是裴家的老账房,我生在裴家长在裴家,按规矩是家生子,该给他当伴读小厮。可他从来没把我当下人看过。”

“十四岁那年,他去长乐州宫廉堂求学,特意跟大老爷说,我读书有天分,不该屈居人下,让我去听松书院念书,束脩月钱全由他出。那几年我们一南一北,每月通两封信。他给我寄宫廉堂的策论讲义,讲长乐州的海船、盐田;我给他抄听松书院的古籍,讲山下的农桑、书院里的趣事。”谭雀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浸在温水里,“信里他从来叫我雀弟,我叫他乐忧兄。没有主仆,没有尊卑,就像寻常同窗好友一样。那时候我们约好,来年春闱一同入京,要同榜进士,要一起去江南看杏花。”

“他和别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从不斗鸡走狗,不仗势欺人,在街上见了乞丐都会给两个铜板。他总说世家的名头是枷锁,他不想靠裴家的荫蔽做官,想凭自己的本事去当个地方县令,治一方水土,让百姓都能吃饱饭。”谭雀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爹总说,裴家能出这样的公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寒序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膝头,没有打断。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去年七月还好好的,他还写信说秋闱之后就来听松书院看我。可八月之后,我寄出去的信全都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谭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茫然,“我托人去长乐州打听,说他早就回了裴家老宅,闭门谢客。年底的时候,我爹偷偷派人给我送了半本账册,还有一封血书,让我快跑,说裴家要出事,让我拿着账册去找都察院周大人。”

“我还没来得及动身,裴家的追杀令就到了。说我盗卖主家财物,叛主出逃,格杀勿论。第二天就传来消息,我爹做账时突发心疾,没了。”谭雀的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泛青,“我知道,是被灭口的。我逃了大半年,从长乐州逃到东乡,差点死在瘟疫里,是先生救了我。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半年就变了?是裴家逼他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甘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程没有掉一滴泪,只有声音微微发颤。是了,能从裴家的追杀里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活到现在的人,骨子里就带着股韧劲,不会轻易哭哭啼啼。

沈寒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世家棋局,身不由己者多。裴家盘根错节数十年,不是他一个晚辈能全盘做主的。”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着半个海浪纹,“我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先生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谭雀立刻挺直了背。

“你去东溟,找周盐商的旧部。当年你父亲帮过他们,拿着这枚令牌,他们会信你。”沈寒序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裴乐忧去东溟,是要销毁海路账册。你要赶在他前面,找到完整的账册副本。”

谭雀猛地抬头:“先生是让我暗中去拿账册?可萧二公子那边……”

“这件事,随你。”沈寒序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再者,若裴乐忧真有苦衷,你也能先见他一面,问个清楚。”

最后这句话,正好戳中了谭雀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盯着那枚青铜令牌,看了许久,伸手一把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我知道了。多谢先生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把账册拿到手,也一定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天亮前走,码头我已经安排好了船,走海路去东溟。”沈寒序站起身,“一路保重。账册到手,派人送到京城沈府即可,不用来找我。”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推开柴门,融进了夜色里。谭雀站在柴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和银票,狠狠咬了咬牙。

沈寒序回到客栈时,已是四更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轻响。他以为萧沧云早就睡了,没点灯,摸着黑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打算在地上打个地铺凑合一晚。他一身夜露寒气,不想上床蹭凉了被窝,也怕吵醒萧沧云。

刚把被褥铺到一半,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去哪了?”

沈寒序的动作顿住了。他循声望去,外间的长凳上坐着一道人影,背对着月光,轮廓冷硬。是萧沧云。他就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连灯都没点。

“见了个人。”沈寒序语气平静,没细说,萧沧云也没追问。他知道沈寒序有自己的盘算,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萧沧云站起身走过来,弯腰就要去抱地上的被褥:“地上凉,上床睡。床够宽,挤得下。你伤口还没好,沾了寒气落下病根,以后麻烦。”

“不用了。”沈寒序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背,微微一顿,又很快收回,“一身风尘,别弄脏了床。我打地铺就好。”

“别损自己。”萧沧云皱了皱眉,语气却不凶,反而带着点无奈。

沈寒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沉默片刻,才道:“我先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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