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染成酱红色,风里裹着未散的硝烟和铁锈味。萧沧云扶着腰间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肩甲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渗血,布帛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脚边倒伏着半卷残破的周字旌旗,旗面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不远处,周显被两个亲兵反剪着押过来,发髻散乱,一身织金锦袍蹭得满是泥污,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翻着不甘的怒火。
“萧沧云,你别得意!”周显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若不是我军中有内鬼泄了布防,你岂能赢的这么轻松?”
萧沧云没接话,只是抬了抬眼。他刚和周显在阵前硬拼了三十余合,虎口震得发麻,此刻连说话都费力气。副将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伤药,低声道:“将军,先处理伤口吧。周显这厮怎么处置?”
“按陛下旨意,押回天启,交由周相亲自发落。”萧沧云声音低沉,接过伤药草草往肩头上倒,疼得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传令下去,整肃三军,留两千人驻守于此,其余人随我班师回朝。另外,把周显看好了,别让他在半路上出什么岔子。”
副将应声下去。萧沧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晚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却没动。这一仗打了足足三月,从春初打到夏初,总算把周家旁支这股叛乱的势头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边关,而在天启城的高墙之内。周显只是个出头的椽子,后头牵扯的,怕是整个周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那位深居简出的周相周廉。
三日后,囚车驶入天启城。
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隔着木栏传进来。周显披头散发地坐在囚车里,死死盯着前方相府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是周家旁支的嫡子,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一想到是族里有人暗中捅了刀子,他就恨得牙痒。
相府书房里,周廉正临窗坐着看公文。青瓷笔洗里泡着几支狼毫,案头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垂首禀道:“相爷,三公子……押回来了。萧将军派人传了话,说人已交由刑部看管,听候相爷示下。”
周廉翻页的手没停,过了片刻,才淡淡“嗯”了一声。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清癯,眼角带着几道细纹,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半分没有当朝首辅的凌厉。直到把手里那页公文看完,他才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好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了冰的凉意,“我周家百年世家,诗书传家,竟也养出了吃里扒外的鬼。”
管家心里一紧,头垂得更低了。谁都知道,周相看着温和,手段却最是狠厉。当年清理族中贪墨的旁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出了周显叛乱这等大事,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去,把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御史台大夫请过来。”周廉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说我请他们过府议事。另外,传我的话,都察院与御史台即日起联合彻查周家全族,旁支、远亲、乃至家生子奴才,一个都别放过。通敌叛国、泄露军机、私藏兵甲,凡沾一样,立刻拿下,不必回我。”
管家愣了一下,抬头道:“相爷,这……若是彻查全族,怕是要动摇根基啊。族老那边……”
“族老?”周廉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周家要想长久,就得先把烂肉剜了。族老们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查,必须彻查。我倒要看看,这偌大的周家,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小事,管家却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安静,周廉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半片天光。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平静覆盖。
当天下午,都察院和御史台的人就动了起来。铜制的腰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队队御史带着差役奔赴各处周府宅邸,翻箱倒柜的声音、呵斥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天启城的百姓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周相居然会对自己族人下这么狠的手。
宫里,容璟接到内侍禀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看萧沧云送上来的战报。内侍尖着嗓子把周廉下令彻查周家的事说了一遍,容璟手里的朱笔顿了顿,墨汁滴在明黄色的宣纸边角,晕开一小团黑痕。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周相倒是好魄力。”
“陛下,要不要奴才派人去盯着点?”内侍躬身道,“都察院和御史台一起动,动静不小,怕是会惊扰了京中百姓。”
“不必。”容璟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边。宫墙高耸,远处的街市喧嚣隐约能听见一点,“周廉心里有数。他既然敢动,就有把握收拾残局。你让人盯着刑部大牢,别让周显出什么意外。另外……备车,朕要去天牢。”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您又要去看二殿下?这……天牢阴湿污秽,您万金之躯……”
“朕说去就去。”容璟语气淡了几分,内侍立刻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这是容璟第二次去天牢看容钰。
上一次是在半个月前,容钰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彼时他刚从宗人府移交天牢,衣衫整洁,只是脸色苍白,见了容璟,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容璟也没多待,站了片刻就走了。
这一次,容璟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和一队禁军,悄无声息地出了宫。天牢在刑部西侧,终年不见日光,一走近就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狱令早就接到消息,举着灯笼战战兢兢地在门口候着,见了容璟连忙跪下磕头。
“免了。”容璟摆了摆手,“前头带路。”
甬道狭长,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噼啪作响,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两侧囚室里关着各色犯人,有哭嚎的,有骂街的,还有躺着一动不动的。容璟目不斜视,脚步平稳,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最深处的囚室单独隔开,比别处干净些,却也依旧阴冷。容钰靠在石壁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火光晃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依旧俊朗,只是下巴尖了些,唇色也淡。四目相对的瞬间,囚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
狱令连忙打开牢门,躬着身子道:“陛下,您请。”
容璟迈步走进去,内侍想跟进来,被他抬手制止了。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容璟走到容钰面前两步远停下,低头看着他,声音比在御书房里沉了些:“在这里住得惯?”
容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嘲讽的笑:“陛下说笑了。天牢这种地方,哪有什么惯不惯的。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他说着,动了动身子,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囚室里格外刺耳。容璟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被铁链磨出了一圈红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结着浅褐色的痂。
“狱卒苛待你了?”容璟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