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递出去的第二日,薛芷兰便登门了。
她来得比沈昭料想的还要爽利。一身,利落的石青骑装,未及卸去,便带着一身,风尘闯进了栖梧院。
"沈昭!"她一进门,便嚷嚷起来,那大嗓门,半点不似,寻常贵女,"你这帖子,下得蹊跷。无缘无故,请我喝什么茶?快说,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拉我下水?"
沈昭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难得地弯了一弯。
满帝京的贵女,在她面前,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忌惮三分。独这薛芷兰,是有什么,说什么半点,不藏着掖着。这份,将门女儿的爽直,沈昭从心底里,是喜欢的。
去年那一桩,周妧在马场,暗里做手脚,要叫薛芷兰,当众摔个,人仰马翻、丢尽颜面的局,是沈昭一眼,看破那割了大半的肚带,悄悄递了个眼色,替她解了围。打那以后,这个起初,还拿她当,对手、看她不顺眼的将门姑娘,便死心塌地地把她,引为了生死的知己。
是以今日这一句"你信我",薛芷兰听得进去。
"坐。"她亲自替薛芷兰,斟了一盏茶,"先润润喉。我要问你的事,不小。"
薛芷兰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说罢。只要,我薛芷兰,知道的绝不跟你,绕弯子。"
沈昭也不绕弯子。
"我问你,"她声音,压低了"近三年,北境朔州的边军,粮饷可还,足?"
薛芷兰灌茶的手,猛地一顿。
她那一双,飒爽的眉,瞬间拧了起来,脸上的嬉笑,褪得干干净净。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警惕地反问。
"我有用。"沈昭迎着她的目光,"芷兰你信我。我问这话,于薛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薛芷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是这半年的交情,与那一桩桩,亲眼所见的本事,叫她信了。她把茶盏,重重一搁,那压抑了许久的一腔怒火,便倒豆子般,泼了出来。
"足?"她冷笑一声,"早不足了!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爹,愁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朔州那地方,苦寒。数万将士,守着北境的门户,跟胡人刀头舔血。可朝廷拨下去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迟。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边军的棉衣,都发不齐。我爹,自掏了大半的家底,才堪堪没叫弟兄们,冻死在城墙上!"
她越说越气,那双拳头,攥得咯咯响。
"户部那群人,一推二五六,只说国库空虚,处处要用钱。可笑不可笑——"薛芷兰,咬着牙"朔州的边军,饿着肚子;那京畿卫戍,周缙手底下的兵马,倒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盔明甲亮!同是大胤的兵,怎么就这般,天差地别?"
沈昭执盏的手,缓缓停住了。
——来了。
"周缙……"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京畿卫戍。"
"可不是他。"薛芷兰恨恨道,"这两年,他变着法子,参我爹拥兵自重,要削朔州的兵马,夺我薛家的兵权。粮饷,卡在他姐夫,那一党的户部手里,他再借着,边军粮饷糜费的由头,上奏——分明,是要先饿垮了朔州的军心,再名正言顺地把我薛家,几代人用命,换来的那点家底,连兵带权,一并吞下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那眉宇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疑惑。
"倒是有一桩,怪事。"薛芷兰道,"开春我随我爹,去京西大营,点过一回卯。那周缙手底下的京畿卫戍,名册上报的是三万员额。可我爹,是带了几十年兵的人——只那校场上,一站他便看出了,不对。"
"那操演的阵仗、那马厩里的草料、那一排排,灶上架的行军锅——"她皱着眉,"我爹私下,跟我说那哪里,是三万人的架势。少说,也得五万往上。凭空,多出来的那两万人,的吃穿用度、刀枪甲胄,账上半个字,都寻不见。我爹,当时只当,是周缙吃空饷,吃反了、虚报兵员,倒没往深里去想……"
沈昭执盏的手,缓缓停住了。
——三万的额,五万的兵。
凭空多出来的那两万人,吃的是什么粮?穿的是什么甲?那笔,账上寻不见的开销,又从哪里来?
栖梧院里,一时静得,可怕。
沈昭的脑海里,那一团缠绕了多日的迷雾,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了,一道森冷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