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梧院,沈昭挥退了闲杂人等,只留青禾一个。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青禾急得直搓手:"小姐,这可怎么好!三日后,那么多族里的长辈、外头的太太奶奶都来,她们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叫您下不来台啊!这名节上的事,沾上一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洗不清?"沈昭在窗下的椅中坐了,神色平静,"青禾,你只看见,她们要把我架上台。怎么不想想——这台子,既能架我,也能架她们。"
青禾一愣。
"她们要当众羞辱我,得先把那帕子、那笺子、那婆子,一桩一桩,摆到众人面前。"沈昭端起茶,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慢慢一转,"可这三样东西,但凡有一样,经不起细看——当着满堂的人,碎的,就是她们自己的脸。"
她要的,从来不是关起门来,同柳氏分辩。深闺女儿的清白,越辩越浊。她要的,是一个能把这桩构陷,连根掘出来、当众示众的地方。
柳婉,亲手把这地方,给她备好了。
"这三日,"沈昭搁下茶盏,眸光沉静,"我们要做的,是把她们递上来的这三样东西,翻个底朝天。"
——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帕子。"
沈昭闭了闭眼,把荣安堂里那一瞥,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那是一方上好的杭纺素帕,帕角那两株并蒂莲,绣工极精,用的是双面苏绣的针法,丝线匀亮,一看便是出自富贵人家、惯使巧手绣娘的内宅。
"顾沅,"她睁开眼,声音淡淡,"一个赁屋而居、连件像样冬衣都置办不起的寒门士子。青禾,你说,这样一个人,身上会揣着一方,值得起好几两银子、绣工这般金贵的帕子?"
青禾猛地反应过来:"不能够!顾公子那般清贫,寻常用的,顶多是粗布帕子!这等富贵绣品,他、他连见都未必见过!"
"是了。"沈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这帕子,根本不是顾沅的。它出自哪一座绣楼、是何人惯用的样式针法——你去查。绣这并蒂莲的绣娘,帝京统共没几家。顺着这帕子查回去,看它,究竟是从谁的妆奁里,流出来的。"
构陷的人,急着栽赃,却忘了——栽出去的脏物,也是会,顺着线,认回主人的。
"第二,那婆子。"她竖起第二根指头,"一个生面孔,我从未见过,却敢一口咬定撞见栖梧院的人递东西。这种人,要么是新买的,要么,是从别处临时调来的。她是谁的人、家里有什么亲眷、得了多少好处肯这般攀诬——都给我查清楚。"
"第三。"沈昭顿了顿,这一桩,才是她真正,要立于不败的根基,"我与顾沅,从无半面之缘。"
青禾一怔。
"诗会那日,他在竹篱外,我在竹篱内,隔着人群,未曾真正打过照面。自那以后,我深居内宅,他困守陋巷,从不曾见过、更不曾递过一字一物。"沈昭一字一句,"私相授受,总得先有相授的人、相受的时、相会的地。她们栽我一个私情,可这私字,从头到尾,连个能对上的影子,都没有。"
"府门进出的册子、我这两月里每一日的行踪、栖梧院上下的口供——你都替我,理得清清楚楚。"她眸色一冷,"我倒要看看,她们这一场私会,要安排在哪一日、哪一刻、哪一处。一对,便露馅。"
青禾听得心头大定,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还有一桩。"沈昭叫住她,声音放得轻了些,"二妹妹那边,你也替我,留意着。"
那张诗笺上的簪花小楷,临得几可乱真。这帝京里,能把她的字,摹到这般地步的,沈嫋是头一个。
可沈昭心里清楚,沈嫋娇纵归娇纵,要她处心积虑、伪造笔迹去陷害嫡姐,未必有那个胆色与心机。这一手,十有八九,是柳氏母女,连哄带逼,叫她写的。沈嫋,未必,全然知情。
荣安堂里,她那一句话,把沈嫋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心里存着鬼、又被吓破了胆的人,是这一局里,最松动的一块砖。
"不必去逼她。"沈昭淡淡道,"只盯着——看她这两日,见什么人、慌不慌、夜里睡不睡得着。一个人若是亏了心,那心虚,是藏不住的。"
青禾会意,应声去了。
——
只是,这三样,辨得了真假,却堵不住外头那张,早已泼开了的嘴。
柳婉那一手最毒的,是"流言已出"。三日后当堂,纵她把这构陷,拆得粉碎,可那些个先入为主的世交女眷,心里那点"无风不起浪"的疑,未必,就肯轻易散去。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分量足够压住满堂、又肯当众,为她说话的人。
沈昭提笔,写了一张帖子,遣人送往镇国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