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婆子被架上堂来,两腿一软,便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偷眼,瞥见上首端坐的老夫人、瞥见满堂或惊或怒的目光,又瞥见柳婉那张铁青的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便是,柳家请来作证的刘婆子?"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是、是……"
"你既是亲眼所见,"老夫人道,"那便把那日,你究竟瞧见了什么,从头,一五一十,说与满堂的人听。说真话——我沈家,担保你母子平安;说假话,"她顿了顿,"欺瞒宗亲、攀诬主家,这干系,你担待得起么?"
"母子平安"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婆子心里最软的那处。
她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这几日,她在那庄子上,夜夜难安,一闭眼,便是那"昧着良心害人、要遭报应"的惊惧。如今老夫人这一句担保,等于,给了她一条,能护住儿子的活路。
那点早已扛不住的良心,轰然,塌了。
"老夫人开恩——奴婢说!奴婢全说!"刘婆子重重磕头,哭得涕泪横流,"奴婢……奴婢根本没在什么角门,瞧见过什么递东西!那些话,全是、全是柳家姨太太,教奴婢说的!"
满堂,一片哗然。
柳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贱婢!你敢血口喷人——"
"奴婢不敢说假话了!"刘婆子被她一吓,反倒把心一横,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是姨太太,拿了奴婢儿子欠的赌债做筏子,说奴婢若不照着她写好的话作证,便要奴婢儿子的命!奴婢一个老婆子,叫她攥住了独子的活路,不敢不从啊!"
"那帕子、那匣子,是姨太太塞给奴婢的;那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的话,是姨太太,一个字一个字,逼奴婢背熟的!奴婢,奴婢压根,连栖梧院的门,都没近过——"
人证,翻了。
而且翻得,干干净净,把柳婉,从头到脚,咬了个结结实实。
笔迹是伪造的,帕子是柳氏自家的,人证是逼出来的——这三样"铁证",到此,尽数,反了过来。
——
"够了!"
柳婉到底是急红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反扑道:"一个伪造笔迹的孽女、一个收了沈家好处的贱婢,串通一气,攀诬于我!这些话,如何作得准?沈昭,你纵有通天的本事,把这些人都买通了,可那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是实打实有人撞见的!你倒是说说,那一日那一刻,你若清白,你人,又在何处?!"
她孤注一掷,把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只要那个"时辰",沈昭说不出个清白的去处,这构陷,便还有一丝,翻盘的余地。
满堂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沈昭身上。
沈昭却笑了。
她要的,正是柳婉,亲口,把这个"时辰",再钉一遍。
"姨母问得好。"她转向上首,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祖母,上旬十六那一日,晌午时分,孙女人在何处——这桩事,旁人或许记不清,可有一个人,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她抬眸,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就是祖母您。"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一顿。
她猛地想了起来。
"上旬十六……"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字,"那一日,是我偶感风寒,起不来身。"
"是阿昭,"她抬眼,环视满堂,那目光,已是雷霆将至,"从那日一早,便守在我荣安堂里,亲手替我煎药、喂药,整整一日,未曾离开半步!晌午那个时辰,她正端着药碗,跪在我榻前,服侍我喝药——这一桩,我那满院的丫鬟婆子,桩桩件件,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人,在我荣安堂的病榻前。"老夫人一字一顿,声如寒铁,"如何,分身去那后角门,与人私会?!"
轰——
满堂死寂。
那最后一根,柳婉死死攥着的稻草,被老夫人这亲口的铁证,碾得,粉碎。
上旬十六,晌午——那个被柳婉,自以为天衣无缝、亲口钉死的"时辰",竟成了,套在她自己脖子上的,最后一道绞索。
沈昭立在堂中,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由惊到悟、再到愤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