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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保(第1页)

广济桥畔那家"悦来客栈",烧得只剩半边焦黑的骨架。

火是夜里走的扑得倒快,人没伤着。可那二楼临街的几间上房,连同房里举子们辛苦带来的行卷、文稿,都成了灰。沈昭立在斜对面的一爿茶肆窗后,隔着半卷的竹帘,静静地看了许久。

"姑娘"青禾顺着她的目光,压低了声,"奴婢瞧着,这火烧得,邪性。"

沈昭没有应声,眸光却落在那焦梁的走势上。

火若是从灶上、烛上不慎引的该是自下而上、由里及外,慢慢燎开。可这一处,偏偏是临街那几间上房,烧得最透、塌得最快,底下的柴房、灶间,反倒留了大半。

——是从上房,先起的火。

——而那几间上房里头,独独有一间,住的是昨夜还在挑灯苦读的顾沅。

这哪里是走水。这分明,是有人摸进了客栈,专挑了顾沅那一间,浇了火油,再一把点着的。烧的是顾沅的文稿、印结;可那火头,差一寸,便是一条人命。

裴党这一刀,递得又狠又准,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沈昭垂下眼,指尖在那粗陶茶盏的边沿,极轻地叩了一下。

"陆十一"她声音很轻,"去打听,那位顾公子,如今落脚在何处。"

——

顾沅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一间,几乎要塌的破庙。

沈昭没有亲去。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与一个素昧平生的寒门举子,私相会晤,传扬出去,于她的闺誉、于顾沅的清名,都是致命的污点。裴党泼脏水的本事,她见得多了,断不会自己,先递一个把柄过去。

她只命青禾,递了一张素笺去,约在城南文庙旁的一间茶楼。雅间隔着一扇半旧的湘妃竹屏风,青禾、陆十一都候在屏风外头。一帘之隔,男女不相照面,话却听得分明。这般行事,既守了礼数也避了耳目。

屏风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良久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江南水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落难者的颓唐,反倒是一种,读书人的孤傲。

"在下顾沅。敢问帘后这位,是哪一家的女公子?无端,设这一局,要见在下一个,连功名都将不保的落魄举子——所为何来?"

话问得直,也问得傲。

沈昭执起茶盏,并不动气。

"顾公子昨夜遭的那场火,"她声音清冷,越过竹屏,缓缓道"不是走水。"

屏风那头,那清朗的声音,骤然一顿。

"是有人,摸进客栈,专拣了公子那一间,浇油纵的。"沈昭一字一顿,"烧的是公子的文稿、印结。可那火头偏一偏,要的便是公子的命。这一节,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帘外死一般的静。

半晌顾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是说不出的苍凉与了然。

"是。"他承认得干脆,"在下一介寒门,无权无势,不过仗着几篇,不知天高地厚的文章,得了些虚名。便有人,容不下了。"他顿了顿,声音冷峭,"女公子今日来,与我说这些莫不是要劝我,知难而退、卷铺盖,滚回江南去?"

"恰恰相反。"沈昭搁下茶盏,"我来是要送公子,进那贡院的门。"

屏风那头,又是一静。这一回,静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凭什么?"顾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与女公子,素不相识。这世道,没有白来的善意。女公子要送我进场,图的是什么?"

好一个顾沅。落难至此,仍是半分不肯,糊涂。

沈昭眸光微动,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图公子,这一身不肯折腰的傲骨。"她道,"也图——朝堂之上,那些容不下公子的人,少一个得意的由头。"

她话锋一转,声音清越:"公子要入闱,缺的是一纸,同乡京官出具的印结。可如今,满帝京的江南籍京官,但凡有些前程要顾的听见公子这名字,沾着的麻烦,都得绕道走。公子,寻不到这个保人,是也不是?"

屏风那头,沉默便是默认。

这一节,正是顾沅,这两日碰得头破血流的死结。他这些时日,踏破了几位同乡京官的门槛,得到的不是闭门羹,便是一句句,推三阻四的客套。那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文稿,是把他在这帝京,本就稀薄的人脉,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替公子,寻好了一个人。"沈昭缓缓道。

"何人?"

"国子监博士,方鹤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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