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薛芷兰踩着黄昏最后一线天光,闯进了栖梧院。
她这一回再没了平日的飒爽。那张素来英气的脸煞白着,眼眶通红,连鬓边都散乱了几缕发。一进门,她便一把攥住沈昭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发抖:"沈昭,出事了。"
沈昭心头一沉,将她按在椅上,亲手斟了盏热茶递过去:"慢慢说。是京西的事?"
薛芷兰灌了一大口茶,翻涌的情绪才勉强压下去。沈昭没有催她,只静静坐在对面,又替她把那盏茶续满。能把这个在马背上长大、连天都不怕的将门虎女吓成这副模样,绝不会是小事。栖梧院的烛火被穿堂的晚风吹得明灭不定,将两个女孩子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是人命。"良久,薛芷兰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抬起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沈昭,"沈昭,死人了。"
沈昭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根自赏花会以来便绷得死紧的弦,又往下沉了沉。
"你先把前因后果,与我说清楚。"她声音放得极缓极稳,像是要用这份沉静,把对面那个慌乱的人一点点稳住,"从京西说起。"
"我爹照你说的,遣了四个最得用、最信得过的老亲兵,扮作贩马的行商,去京西大营那一带盯着。"薛芷兰声音发哑,"这半个月,他们摸到了一桩要紧事——那凭空多出来的两万人,根本不在大营的花名册上。他们被拆成小股,趁着夜色一队一队,悄悄往西山深处调,调进了一个叫黑松坞的废弃马场。"
黑松坞。沈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马场三面环山,只一条小道出入,早被京畿卫戍的人圈作了禁地,明面上说是殿下的猎苑。"薛芷兰咬着牙,"我爹手下有个王叔,斥候出身,胆子大,趁夜摸了进去。他亲眼看见,那坞里灯火通明,操演的马蹄声整夜不歇,少说藏着上万披甲之士。还有堆成小山的粮秣——粮袋上印的,是江南常平仓的火漆官印。"
江南常平仓的粮。
那三百万石凭空"漂没"的漕粮,那父亲在江南拼着命追查的去向,竟真的一袋一袋,运进了这天子脚下、近在咫尺的黑松坞里。
"还有一桩蹊跷。"薛芷兰压低了声,"王叔说,坞里操演的兵,不像京畿卫戍那等养尊处优的样子。一个个面有风霜,刀法狠厉,列的阵是北地边军才惯用的雁形鹤翼。那哪里是什么京畿卫戍——分明是从北边悄悄调进来的百战之兵。"
北地边军的路数。沈昭的心又是一沉。这与那夜江南行刺的死士如出一辙——周氏养在黑松坞里的这支虎狼,根子竟真的扎在北境朔州的方向。
她缓缓闭了闭眼。
黑松坞三面环山,距帝京不过百里,这绝不是寻常屯田练兵的去处,分明是一柄悄悄架在帝京咽喉上的刀。一旦宫中有变,这两万百战之兵,半日便能兵临城下。而那北境朔州,才是这支私兵真正的老巢,是那二十年惊天秘辛深埋的根。周氏这一局下得又深又毒:明里在京西黑松坞蓄一支奇兵,作夺嫡逼宫的快刀;暗里在北境朔州养着那见不得光的根本,藏着那能叫"大胤变天"的秘辛。
漕粮与私兵,这一南一北两条线,在这一刻铁证如山地并到了一处。一股寒意与一股狂喜,同时攥住了沈昭的心——她苦苦要的那份能叫萧崇也无法回护的铁证,王叔替她亲眼看见了。
可还没等她把这点狂喜攥实,薛芷兰的泪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可王叔他……出来的时候,被巡夜的暗哨发现了。"她死死咬着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看见的一切写成一张字条,塞进信鸽的脚环放了出去,那鸽子飞回了薛府。可王叔他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前日夜里,京郊乱葬岗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沈昭替她一字一顿地说完,声音沉得像铁,"身上背着三条人命,仵作验的是——畏罪自尽。"
薛芷兰猛地抬头,泪眼里满是悲愤:"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