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日,落了一场细雨。
栖云寺在城西的半山上,香火早已败落,殿宇半旧,只山门前两株老银杏,发了新绿。沈昭一身素服,扮作上坟归来、顺道进香的寻常女眷,由两名薛家借来的护卫远远跟着,沿石阶上了山。青禾打着伞,那伞下藏着的,是早一日便摸熟了的退路。
后殿一间无人的禅房里,那个一身月白的人,已等在窗下。
他没有焚香,只对着窗外那一片烟雨迷蒙的山色,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唇边仍是那一缕温雅的笑,只是那笑意里,今日多了几分沈昭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也是一种沉到底的郑重。
"沈姑娘果然来了。"
"裴公子的故人二字,下得太重。"沈昭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神色不动,"重得我若不来,便夜夜睡不安稳。"
裴清晏低低一笑:"我要的,正是这个。"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粗茶,两只素盏。窗外雨声淅沥,把这一方小小的禅房,与外头那座吃人的帝京,隔成了两个天地。
"你送来的那卷旧案,"沈昭开门见山,"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着。可我更想知道的是——裴公子三番两次,暗里帮我,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替我裴家,了一桩二十年的旧账。"
裴清晏执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那盏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沈姑娘可知,二十年前的云麓,苏、裴两家,是什么关系?"
沈昭的心,蓦地一紧。
云麓。苏氏。母亲信中那满门血火的旧事——
"说来,你或许不信。"裴清晏抬起眼,那目光里有一种隔了二十年的苍凉,"那时的苏家与裴家,是通家之好的世交,是连了枝的盟友。我父亲年少时,落魄江南,是令外祖苏公,慷慨解囊、又荐他入仕,才有了今日的裴衍。论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我两家的先人,是过命的交情。我唤你一声故人,唤的,是这个。"
禅房里,一时只剩窗外的雨声。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一点点凉了下去。她想起母亲那本诗集扉页的批注——"云麓旧事,付与流水";想起那封绝笔里,讳莫如深的"旧怨"。原来这"旧怨"的底下,竟压着这样一段被血洗去了的"旧恩"。
"既是世交,"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二十年前,是谁的手,灭了苏家满门三百余口?"
裴清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父亲,裴衍,递的刀。"
他答得坦荡,坦荡得近乎残忍。沈昭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压着那翻涌上来的杀意,死死盯着他:"你来寻我,便是为了,亲口告诉我,你裴家,是我苏家的灭门仇人?"
"不。"裴清晏摇头,那神色,沉痛起来,"我来,是要告诉你——递刀的,是裴家;可逼着裴家,去递这把刀的,另有其人。"
沈昭呼吸一窒。
母亲信中那句话,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便是当年权势熏天的右相裴氏,在那个人面前,也不过是递刀的帮凶、看门的狗。"
"二十年前,苏公无意间,握住了一桩天大的把柄,"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这空寂的禅房,都怕被人听了去,"那把柄,牵着一桩动摇国本的秘辛,关乎着,这大胤龙椅上头,一段见不得光的来历。那位主子,要苏家死,要这秘辛永远烂在地底下。可他自己,是绝不能脏了手的。于是他寻上了裴家——以裴家满门的性命作要挟,逼我父亲,去做那个,动手的刽子手。"
"我父亲,"他闭了闭眼,那一向温雅的脸上,浮起一丝深到骨子里的痛与恨,"为了保住裴家几百口人,亲手,杀了他此生唯一的恩人。从那一日起,裴家便落进了那个人的掌心,成了他驱使了二十年的一条狗。他要裴家咬谁,裴家便得咬谁;他要构陷哪个忠良,裴衍,便得去当那个出头的恶人。"
"你以为,这些年,与你斗得你死我活的,是裴衍。"裴清晏抬眸,直视着她,"可裴衍,自己,也不过是,那只手里的一柄刀。刀,是没有选择的。"
沈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这一世,殚精竭虑,与裴党缠斗至今,自以为揪住了仇人的尾巴。可如今才知道,她揪住的,从头到尾,只是一柄被人攥着的刀。那真正的执刀人,那"位在九重"的影子,自始至终,都隐在裴衍的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纹丝未动。
"前世……"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她想起前世那场焚尽满门的大火,那桩查不到根的"通敌"冤案。
"沈姑娘说什么?"裴清晏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