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是浑的。两岸泊着密密麻麻的船户人家,晾衣的竹竿横七竖八,炊烟混着鱼腥气,在暮色里浮着。
顾沅是从一个卖菱角的老妪口中,问着了吴七那条船的。他没穿那身惹眼的青衫,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挽着裤腿,活脱脱一个寻人讨债的伙计。可饶是如此,他一踏上那段湿滑的跳板,便觉出了不对。
太静了。
寻常这个时辰,船户人家该是最热闹的。可吴七那条船左近的几户,门板都半掩着,连只狗都不叫。顾沅心里一沉,脚下却不停,径直走到那条乌篷船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吴七哥,漕帮的老张,托我给你捎口信。"
篷里没有动静。
顾沅又唤了一声。半晌,篷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枯瘦惊惶的脸,一双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吴七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认得什么老张。"
"我不是周家的人。"顾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叫顾沅。去岁腊月,广济桥畔走水,烧的是我满箱的文稿、我入考场的印结——和你那二十一个弟兄、那账房的五口人,是同一把火。"
吴七浑身一震,那双红眼睛里,骤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是惊是惧的神色。
就在这一刻,顾沅听见身后,跳板"吱呀"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脚步。一个习惯了潜行、把分量都压在脚掌外侧的脚步。
顾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有回头,只极快地、极低地说了一句:"吴七哥,他们来了。想活,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身后已是一声厉喝、一道寒光直劈后心。顾沅一介书生,哪里躲得过,眼看那刀就要落下——
一道黑影,斜刺里撞了过来。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陆十一只用一只右手,握刀架住了那一击。他左臂还吊在胸前,整个人的力道,全凭半边身子硬扛,那柄刀被压得"嗡嗡"作响。
来人是个精壮的汉子,腰间露出半枚京畿卫戍的腰牌,一击不中,身形一错,刀法狠辣老练,专往陆十一那条废了的左臂上招呼。陆十一独臂应敌,本就吃亏,又要分神护着身后的顾沅与吴七,几个照面下来,胸前的旧伤被震得渗出血来,染红了那条吊臂的布。
"顾公子!带人上岸,往东!"陆十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刀势陡然一变,竟是以伤换伤,硬生生用左肩,挨了对方一刀,却换得腾出右手,一刀捅进了那汉子的小腹。
那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陆十一却没追,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追不动,也不敢追——船篷里那条命,比眼前这个刺客金贵百倍。
岸上早有陆十一带来的两个汉子接应,一左一右,架起几乎瘫软的吴七,没入了暮色里的巷弄。顾沅扶着陆十一,也踉跄着退上了岸。那受伤的卫戍汉子捂着肚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里凶光毕露,终是没敢独身追上来,转身钻进了另一条小巷。
城南的巷弄,七拐八绕,像一团乱麻。吴七起先吓得双腿发软,被人半架半拖着走,到后来回过些神来,竟自己迈开了步子——他在这运河边藏了半年,这一带的犄角旮旯,比谁都熟。是他领着众人,钻沟渠、翻矮墙,专拣那些连巡夜更夫都懒得去的死胡同走,七绕八绕,终于把那点若有若无的尾巴,彻底甩脱在了夜色里。
到了城西薛家那处别院,吴七一进门,腿一软,便瘫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陆十一靠着门框,喘着粗气,左肩那道新创血还在淌,把半边衣襟都浸透了。顾沅要替他裹伤,他却摆了摆手,只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按着刀,盯着门外的夜色,像一头警觉的、负了伤的独狼。
吴七缓过气来,抬眼看着这一屋子素不相识、却拿命替他挡了刀的人,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两行浊泪。
"我……我作证。"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二十一个弟兄,是我亲眼看着,被人推下水的。账房老哥一家五口,待我,跟亲兄弟一样……这命,他们要灭,我本也认了。可你们……你们既肯拿命来换我这条贱命,我吴七,便把这条命,押给你们,去御前,告他周家!"
这一句话,比任何官凭印信,都来得千金难换。那道焊死漕粮与私兵的缝,至此,总算是,有了那张肯开口的嘴。
是夜,这桩险事的消息,传回了栖梧院。
沈昭听青禾回禀时,正在灯下临一幅字。听到"陆十一又添了两道伤",她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一点墨,在素笺上洇开,污了那一整张的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