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围场,比沈昭记忆中的,还要阔大。
连绵的丘陵一直铺到天边,新绿的草甸上,扎起了望不到头的青庐毡帐,明黄的御帐居中而立,四下里旌旗招展,甲士如林。数千人的车马、扈从、猎户、鹰犬,把这一片往日寂静的山野,搅得人声鼎沸。
沈昭是随着安阳郡主的车驾,一道来的。
春狝虽是天子讲武,命妇贵女却也有随驾观围的旧例。安阳郡主是宗室里有名的爱热闹之人,年年都来,今岁特特递了帖子,邀沈昭与薛芷兰同行。沈昭要的,正是这一个名正言顺、能亲临此地的由头——她设的这一局,断没有自己缩在京城深宅、却叫旁人去刀口上拼命的道理。这盘棋落子的那一刻,她要亲眼看着。
女眷们的帐子,扎在围场东侧的一处缓坡上,居高临下,远远便能望见那片猎场。沈昭立在帐前,望着西边那一脉沉沉的、藏在浓云里的远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山的褶皱深处,便是黑松坞。
"看什么呢?"薛芷兰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大步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压得极低,"都妥了。胡九昨日便随着采办猎物的杂役队,进了围场。我把他安插在西边的鹰房,离鹰愁涧最近。"
沈昭微微颔首。"周缙那边呢?"
"果然如薛伯父所料。"薛芷兰冷笑了一声,"鹰愁涧那一带,他添的岗哨,比寻常多了三四倍。明里说是防盗护驾,可那些人个个眼神不善,盯的根本不是山贼,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每一个人。胡九今早过去探了一回,差点没回得来。"
沈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门后的刀,果然又密了。周缙虽决意按兵不动,却把那一道鹰愁涧,守得越发滴水不漏。胡九要在那样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头受惊的鹿,准准地赶过独木桥——这一手,比她最初设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叫胡九,万事以自身为重。"沈昭缓声道,"赶得过去,便赶;赶不过去,宁可这一局不成,也不许他白白送命。咱们,还有别的法子。"
其实并没有别的法子。可有些话,得这么说。薛芷兰看了她一眼,那眼底的意思,两人都懂——胡九这一去,原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还有一桩,你也要当心。"薛芷兰压低了声音,"安阳郡主虽是好意邀你来,可这围场上,人多眼杂。周妧也随她姑母周贵妃来了,就扎在咱们隔壁那座绣帐里。她那双眼睛,这两日,可没少往你这边瞟。"
沈昭眸光微动。周妧。那个在赏花宴上、被她反扣过帽子的周家女。
"她若来寻你的不是,我替你应付。"薛芷兰道,"你只管把心思,都放在山里那头鹿上。这帐子里的口舌官司,交给我。"
沈昭看了薛芷兰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竟微微松了一松。有这样一个人,肯替她挡在身前、分她肩上的担子——这一份并肩,是她重活一世,挣来的最不易的东西之一。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把千言万语,都收进了这一个字里。
两人正说着,那边绣帐的帘子一掀,果然有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探究与算计,隔着老远,都叫人觉出几分刺。
薛芷兰冷哼一声,往沈昭身前一站,挡住了那道视线。"来了。"她低声道,"你进帐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才是你的正戏。"
午后,圣驾起了围。
胤和帝萧崇,已是花甲开外的年纪,鬓发霜白,骑在一匹温驯的枣红马上,由周缙领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地往猎场去了。沈昭远远望着那个明黄的、佝偻着的背影,心绪复杂。
这便是那位高坐九重、宠信周氏二十年的天子。她要做的,不是去他面前哭诉、去求他做主——求是没有用的。她要做的,是布一个局,把那血淋淋的真相,硬生生,摆到他眼前,叫他这位天子,由不得,不信。
头一日的围猎,平平淡淡。圣上年事已高,不过坐在高处的看台上,由皇子勋贵们轮番献艺,射几只兔狍野雉,搏个彩头。萧景烨一身银甲,弯弓射落了一只盘旋的苍鹰,引得满场喝彩。萧崇也龙颜大悦,连声赞好。
沈昭在女眷帐中,远远看着这一派君臣父子的祥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在等。等那个人,递出那一句话。
机会,是在傍晚的赐宴上来的。
篝火燃起,烤肉飘香,君臣围坐。酒过三巡,一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清隽的年轻人,执着酒盏,从容出列,向御座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