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重的消息,是在五月初,传遍六宫的。
起先只说太子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可拖了半月,那病势非但不见轻,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到后来,竟缠绵床榻、水米难进了。太医院的院判,三日里换了两拨,圣上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
这道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把那本就暗流汹涌的储位之争,搅得彻底翻了天。
一时间,整座皇城,都浮动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各宫各院,明面上人人都为太子的病情忧心,私底下,那一双双眼睛,却都悄悄地,转向了别处。中宫的皇后,急得团团转,一面延医问药,一面又要弹压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几位有些念想的皇子生母,则各自打点起娘家的门路,往日里冷清的几座偏宫,门槛都热闹了起来。
朝堂上,更是暗潮翻涌。素来依附储君的清流一派,眼见太子病势沉重,人心惶惶;而那些早早便看好三皇子的墙头草,则一个个,按捺不住地,往三皇子那边凑。短短半月,这帝京的风向,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了个方向。
清馨殿里,最先变了脸色的,是太后。
那一日,听完前来回禀的内侍,太后捻着念珠的手,便停住了。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了一句:"去把哀家库里那支百年的山参,给太子送去。"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色。
沈昭在一旁研着墨,将太后这一番神情,悄悄看在眼里。
她原以为,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于储位之争,是漠然的。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太子萧景珩,是中宫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国之储君。太后对这个嫡孙的看重,分明,远在那个殷勤献孝的三皇子之上。
沈昭忽然想起前几日,太后对着那座佛堂里的无名灵位,喃喃过的那一句"这双手,可洗得净么"。如今再看太后为太子病势忧心的模样,她隐隐觉得,这位老人对"名正言顺"四个字,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看重——仿佛在她心底,正死死守着一桩什么,与"名正言顺"相悖的旧账。
这便有意思了。
三皇子萧景烨,费尽心机来清馨殿卖好,想求的,是太后那一句话。可若太后的心,本就偏向太子——那他这一番孝心,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沈昭垂下眼,指尖捻着墨锭,在砚台里,缓缓地磨。
太子这一病,看似是三皇子的机会,可这宫里的局,远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两日,三皇子那边,便有了动作。
青禾打探来的消息说,太子病重,三皇子萧景烨,主动向圣上请缨,要替缠绵病榻的太子,分理一部分朝政。这一手,打的是"兄友弟恭、为君分忧"的旗号,实则,是趁着太子病倒、无人理事的空当,把手,一点一点,伸进那本不属于他的权柄里去。
圣上似乎,也准了。
"姑娘,"青禾忧心忡忡,"如今满朝都在传,说太子怕是熬不过这一遭了。这储位,怕是要落到三皇子头上。咱们家老爷……是清流,从前可没少与那周氏、与三皇子作对啊。"
这才是青禾真正担忧的。萧景烨若上了位,沈家这等曾与他作对的清流,头一个,便要遭殃。
沈昭却不慌不忙,将那磨好的墨,搁在一旁。
"急什么。"她淡淡道,"太子还没咽气,圣上也还没下旨。这储位的天平,眼下看着是往三皇子那头斜,可压舱的那块石头,还没动呢。"
"压舱的石头?"青禾不解。
沈昭抬眼,望向那紧闭的、通往太后寝殿的殿门,眸光深远。
"便是这位,谁也不敢小觑的太后娘娘。"
这宫里,圣上倦政多疑,朝臣各怀心思,唯有这位辈分最高、又冷眼看了几十年风浪的老太后,才是那真正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人。而这位太后的心,偏偏,是向着太子的。
只要太后这块压舱石不松动,三皇子那艘船,便翻不了天。
想通这一节,沈昭那颗心,便又沉静了下来。她要做的,不是去搅这储位的浑水,而是借着这满宫的纷乱,继续,摸她自己的鱼。
机会,比她想的,来得还要快。
太子病重,太后忧思成疾,这几日,也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这一日午后,太后歪在榻上假寐,沈昭便守在外间,替她看着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