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有重量的黑暗,包裹着他。意识像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头,时而被暗流推着翻滚一下,露出一点模糊的感知,随即又被无尽的疲惫和脱水带来的灼烧感拖回深处。他似乎在移动,又似乎一直停留在原地。耳边有风声,有人声的低语,有金属轻微的碰撞,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扭曲而遥远。“……水……”一个音节,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喉咙里、口腔里、甚至五脏六腑里那种被火燎过般的焦渴,却无比真实,真实到压过了伤口的钝痛和精神的混沌。“……水……我要水……”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濒死之人的本能祈求。有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嘴唇。是容器粗糙的边缘。然后,甘冽的、带着一丝清甜气息的液体流了进来。那感觉如此美妙,仿佛干裂大地上降下的第一滴雨,瞬间激活了他身体每一个渴求的细胞。他猛地伸手想去抓住那容器,想要更多,更快地吞咽。一只沉稳有力、带着厚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贪婪的动作。“慢点,小子。你缺水太多,喝急了会要命。”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高,带着某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但并不凶恶。清凉的水依旧缓慢地、持续地流入他的口中,滋润着他干裂的唇舌和冒火的喉咙。哈涅尔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鲸吞的欲望,配合着那人的节奏,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随着生命之源的注入,沉重的眼皮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力气。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粗糙灰白色岩石砌成的拱形屋顶。屋顶中央悬挂着一盏铁质的油灯,灯芯燃烧着稳定的昏黄光芒,将柔和的光晕投射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岩石、灯油、草药,还有一种……干净皮革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味道。他躺在一张简陋但还算舒适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灰色的羊毛毯子。伤口似乎被重新处理过,包扎着干净的亚麻布条,传来清凉草药膏的触感。视线下移,他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一个男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还剩半碗清水。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而刚毅,如同被风沙和岁月雕琢过的岩石,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后的古铜色,额头和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已有些灰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在边地战士身上常见的、锐利而冷静的灰蓝色,此刻正平静地审视着哈涅尔,仿佛在评估一件刚被拖回营地的、受损的装备。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刚铎军绿色束腰上衣和深棕色长裤,外罩一件无袖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深色皮甲,皮甲上没有任何表明军阶的徽记,但磨损的痕迹和保养良好的状态,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一个刚铎军人。而且是常年在边境活动的、经验丰富的战士。哈涅尔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嗬嗬声。他指了指陶碗。那男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将碗边递到他唇边,让他喝下最后几口水。这次哈涅尔克制了许多,慢慢咽下。清水仿佛带着魔力,进一步驱散了脑海中的迷雾和身体的沉重感。“我……我们在哪?”哈涅尔终于能发出连贯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难听。“依希利恩。北坡哨所。”男人的回答简洁明了。他将陶碗放在床边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桌上,拉过一张木凳坐下,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哈涅尔的脸。“我叫博兰吉尔。这座哨所的负责人,也是负责这片区域巡逻的伊西利恩游侠之一。”伊西利恩游侠。果然是刚铎在边境最精锐、也最隐秘的眼睛和匕首。哈涅尔心中稍定,至少没有落入敌手。他试图撑起身体,左臂传来一阵无力感,但右臂还能使上劲,他靠坐在床头,毯子滑落到腰间。他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破烂染血的衣物已经被换下,穿着一套干净的、同样粗糙的灰色麻布衬衣和裤子。“我的同伴……”哈涅尔急切地问,“里卡多,还有摩根,他们……”博兰吉尔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在隔壁石屋休息。那个叫里卡多的,伤得不轻,但底子不错,死不了。另一个……摩根,只是脱力和一些皮外伤,恢复得最快。”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几乎只有哈涅尔能听见,那锐利的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光芒:“他们都没事。但是……小子,那个摩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跟你在一起。一个死了十年的刚铎军士长,突然再次出现,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哈涅尔心中一震。博兰吉尔果然不是普通的边境哨兵,他不仅认出了摩根,还点破了摩根的真实身份。这意味着,博兰吉尔很可能也隶属于某个更高层的情报或监察体系,至少对刚铎内部某些隐秘力量有所了解。“我们遇到了麻烦,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哈涅尔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我们需要休整,然后尽快返回拉海顿。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也不会给哨所带来麻烦。”“返回拉海顿?”博兰吉尔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嘲讽,“恐怕没那么简单,卡伦贝尔领主。”他准确地叫出了哈涅尔的头衔,这让哈涅尔的心脏又是一沉。博兰吉尔靠回椅背,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中的意味却更加深长:“你们的麻烦,恐怕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你们在荒漠边缘昏迷,被我的巡逻队发现时,距离一个活跃的魔多半兽人巡逻区域只有不到十里。身上带着刚铎和哈拉德人的血腥味,还有……一些更古怪的能量残留。这本身就足以让你们在哨所的地牢里待上好一阵子,等待白城的质询。”他看着哈涅尔陡然紧张起来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过,比起这个,眼下有个人更想见你。依希德瑞尔大人要亲自审问你。”依希德瑞尔!哈涅尔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依希德瑞尔,现任伊西利恩游侠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常驻于靠近安都因河的重要前沿堡垒,以严厉、公正和对魔多威胁的极度警觉而闻名。他是刚铎边境防务的中坚力量,直接对佩兰都尔负责,但在政治上相对独立,只忠于刚铎本身。他会出现在这个相对偏远的北坡哨所?“依希德瑞尔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哈涅尔忍不住问。“大人的行踪,不是我能过问的。”博兰吉尔平淡地回答,“但他恰好在巡视北线哨所,而你们又恰好撞了进来。他听了初步报告后,指名要见你,胡林的后裔。”胡林的后裔。这个称呼让哈涅尔心头微动。这是对他家族血脉的古老尊称,在刚铎并非人人知晓。依希德瑞尔用这个称呼,意味着他了解哈涅尔的家族背景。博兰吉尔站起身,走到石屋唯一的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哈涅尔,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提醒:“卡伦贝尔领主,我建议你现在最好先别操心你的同伴和任务。依希德瑞尔大人要听的解释,恐怕没那么好糊弄。毕竟,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从拉海顿传来的消息……”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莱戈拉斯·哈涅尔,拉海顿的领主,刚与拉海顿明珠莉安娅女士完婚,婚礼庆典的宾客尚未完全散去,新郎官却突然失踪,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危机四伏的东部边境,身边还跟着佩兰都尔宰相的密探和来历不明的战士……你觉得,依希德瑞尔大人,或者白城的其他人,会怎么想?”博兰吉尔看着哈涅尔骤然变得苍白、震惊无比的脸,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好好想想怎么解释吧,领主大人。依希德瑞尔大人,可不会:()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