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郎落下一枚黑子,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有立刻收回。他抬起眼,看着对面安静端坐的光希,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提问的、更深沉的认真。
“丫头,你说的是普通人。”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但是,龙雅并不是普通人。他的吞噬之所以恐怖,是因为他本身能力和身体素质就很强。这造成巨大的压迫感和恐怖感。”
他顿了顿,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像是在给这句话画上一个逗号。“那丫头,老夫问你——你觉得,被吞噬技能的人,是长期失去自己的技能,还是只是暂时的失去?”
这个问题落在休息区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不是激起涟漪,而是——像是砸进了一潭死水,溅起的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变了。不二放下咖啡杯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幸村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中的热茶泛起细密的涟漪。白石从书架边转过身,目光落在光希身上,眼底有一种深思。切原张着嘴,忘了合上。金太郎难得没有动,蹲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乾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迹部的手指停在太阳穴旁边,没有动。龙马压着帽檐,但帽檐下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
日本队的一军那边,平等院凤凰依旧闭着眼睛,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鬼十次郎沉默的身影似乎又挺拔了几分,但他的目光从光希身上移开,落在了莱因哈特身上,停留了片刻。种岛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没变,但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入江的微笑依旧柔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在微微闪动。三津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一台精密仪器,但他没有记录。德川和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抵住手背,指节微微泛白。
莱因哈特倚着墙的姿势没变,但他的呼吸,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明显放轻了。他是被龙雅吞噬过的人。那场比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网球一点点变弱,不是被击败,是——被抽走。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空虚。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你知道它不在了,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后来美国队被淘汰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被吞噬的部分找回来。不是恢复,是重建。他恨过龙雅。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那份天赋。那份不讲道理的、无法防御的、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一切的天赋。但现在,他不恨了。因为有人证明,那份天赋,可以被“静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被吞噬的技能,是永远失去了,还是只是暂时被封印?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光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白子的表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南次郎脸上。
“那要对比——哪一种失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相对于一些出意外失去手脚的人来说,这种失去,就是暂时的。毕竟,后面可以练回来。”
她顿了顿,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像是在给这句话画上一个逗号。“而且,我倾向于——对手看到对方能完美使出自己的技能,其实会给心里造成压迫感。跟无我的境界不一样的是,无我的境界只是模仿自己看过的对手的技能。吞噬是——现场被对方模仿,打出来,然后造成大脑可能切断了跟身体神经的联系,造成了越打越弱的情况。”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数据,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结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后续能不能恢复,因人而异。”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划掉了一个思考了很久的假设。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莱因哈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不过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在陈述了残酷的事实之后,想要补充一点什么的、轻轻的转折。
“就算意外失去手脚的人,只要心中有网球,不懈努力,他们也可以参加残疾人运动会,不是吗?比如著名的残奥会。”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清亮,“更何况是四肢健全的人?”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捻起一枚白子,落下。“体育竞技中,本来就很残酷。所谓破茧成蝶。就算失败了,爬起来再战。”
这句话落在休息区里,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之前那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不二轻轻放下咖啡杯,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破茧成蝶……光希妹妹,你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力的话。”
幸村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她不是在安慰,她是在陈述事实。体育竞技的残酷,和体育竞技的美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失去,爬起来,再失去,再爬起来。这就是运动员的路。”
莱因哈特抱着的手臂缓缓松开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莱因哈特端着咖啡杯,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光希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涌动——是震惊,是恍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空白:“失去……是暂时的?”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那场比赛之后,他失去了自己的网球。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技能,那些他花了无数时间打磨出来的武器,在那场之后,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他还能打球,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那些东西。
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现在,这个女孩告诉他——那是暂时的。
“只要心中有网球,不懈努力……”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字。“破茧成蝶……爬起来再战……”
他想起那些残奥会的选手。那些没有手脚、却依然在球场上奔跑的人。他们失去的,比他多得多。但他们没有放弃。
那他有什么资格放弃?
“手冢光希……”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是在告诉我,我还可以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