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雅在德国训练营待得越久,越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有光希的世界和没有光希的世界,温度完全不同。
男队训练区,那座被称作“德国战车”的精密机器,每天都在高效运转。博格站在中央球场,一记一记地发球,面无表情,汗水从他坚毅的下颌滴落,但他从不皱眉。QP在场边做技术统计,偶尔与教练交流几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手冢在自己的球场上和塞弗里德对拉,动作精准如教科书,每一拍都像用尺子量过,沉默是他最常见的语言。
俾斯麦靠在围栏上,手里端着咖啡,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三巨头中唯一会开玩笑的人——“今天的午饭不错,比昨天强”“博格,你发球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表情?看腻了”——但没有人接他的话。博格不会接,QP不会接,手冢更不会接。塞弗里德偶尔哼一声,算作回应。俾斯麦的玩笑像石头扔进深潭,咕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越前龙雅站在角落球场边,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光希说过的话——“QP学长很厉害,博格前辈很厉害,俾斯麦前辈很幽默。”他当时问:“然后呢?”光希想了想:“然后就没有了。”
越前龙雅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光希说的是:他们很强,但他们很冷。
男队的训练效率惊人,但气氛沉闷得像会议室。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做任何与训练无关的事。博格是主将,压迫感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他不说话的时候没人敢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更没人敢说话。QP和手冢,一个大冰山,一个小冰山,站在场边就能让周围的温度下降几度。俾斯麦是唯一能在这片冰原上制造一点热度的人,但他的热度没有回音,只能自己熄灭。他叹了口气,转向塞弗里德。“还是你有点人气。”塞弗里德正在调整拍线,头都没抬。“米海尔,你能安静点吗?我在准备。”俾斯麦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连你都开始像他们了。”塞弗里德没有回答。
越前龙雅站在角落里,转着橘子,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光希说过的“细胞们各自开心地努力”。德国男队的细胞们,不是各自开心,是——被统一指挥,步调一致,像一支军队。高效,精准,但冷。冷到他觉得自己的橘子都快要结冰了。他抛着橘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光希一周来男队这边合练一两次。每次她来,气氛就会变。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慢慢融化。她走进球场的时候,会先跟每个人打招呼。“博格前辈。”“米海尔。”“QP学长。”然后是手冢——“哥哥。”最后是塞弗里德——“塞弗里德。”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博格会点头,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神不那么冷了。QP会回应一句“光希”,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比平时柔和一些。俾斯麦会笑着挥手:“小光希,今天带蛋糕了吗?”光希说没有,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饼干递给手冢。俾斯麦委屈地说:“为什么你只给你哥哥带?”光希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哥哥不会把我的训练数据卖给女队作为交换。”俾斯麦噎住了。
那是越前龙雅第一次看到德国男队这么多表情。俾斯麦在笑,在说话,在和光希斗嘴。塞弗里德在旁边起哄,说“米海尔你活该”。
就连手冢都在说什么——手冢在和QP讨论战术,声音很低。但龙雅注意到,手冢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弛了一点点。
越前龙雅站在球场边,手里转着橘子。他看着光希被俾斯麦逗得嘴角弯起,看着她递给手冢饼干,看着她仰头回答QP的问题,看着博格在不远处默默地调整拍线,但目光一直在这边。
德国男队,没有光希的时候,是一台精密的战车。每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流畅,但没有温度。有光希的时候,这台战车还是精密的,但多了一些东西——有人开始笑了,有人开始说话了,有人开始带饼干了。食堂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天合练结束,光希和越前龙雅搭档打了一组双打,赢了。越前龙雅头有点疼,光希说活该。他们一起去食堂。俾斯麦端着餐盘坐在光希对面,越前龙雅坐在光希旁边。塞弗里德坐在俾斯麦旁边,手冢坐在越前龙雅旁边,QP坐在手冢旁边,博格坐在最末端。
“小光希,你今天那个回球太狠了。我怎么打都打不过去。”俾斯麦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米海尔的网前反应很快,所以我调整了落点,让你的启动方向正好背对球的飞行路线。”俾斯麦愣了一下:“……你还现场算这个?”光希点头:“每次都算。”
俾斯麦夸张地捂住胸口:“所以我以前和你搭档的时候,你也在算我?”光希认真地看着他:“米海尔的甜区偏左三度,所以每次‘配送’的时候需要额外修正这个角度。”俾斯麦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算了,被小光希算,不丢人。”
塞弗里德在旁边笑出声:“米海尔你也有今天!”
手冢没有说话,安静地吃饭。越前龙雅注意到他在光希说“米海尔的甜区偏左三度”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QP顿了顿,继续吃饭。博格坐在最末端,安静地吃饭,没有参与对话。但龙雅注意到,博格的餐盘旁边,放着一盒牛奶。那不是食堂配的,光希喝牛奶的时候也从包里拿出一盒同样的牌子。
越前龙雅看了光希一眼。光希正在和俾斯麦讨论甜区修正角度的问题,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越前龙雅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橘子。食堂的灯光温暖,照在每个人脸上。俾斯麦在笑,塞弗里德在起哄,光希在认真地解释物理参数。手冢安静地听着,QP偶尔补充一句,博格即使不说话,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这里似乎也融化了一些。
手冢一直在光希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注意她的盘子。看她有没有吃饱,看她有没有挑食,看她会不会吃太快噎到。然后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夹到她盘子里——光希低头看着那块肉,有点无奈,“哥哥,我吃不了那么多。”手冢没有回答,继续吃饭。光希叹了口气,还是把那块肉吃了。
越前龙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他想起游轮上的手冢国光——那个板着脸、说教、让他觉得“老气横秋”的优等生。那个男人,会给自己妹妹夹菜。
越前龙雅忽然觉得,如果没有光希,这个食堂大概会很安静。博格不说话,QP不说话,手冢不说话,俾斯麦说几句没人接,塞弗里德不敢多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咳嗽的声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加油,必要但冰冷。
光希在这里,这个食堂才像一个“人”待的地方。有人笑了,有人斗嘴了,有人带饼干了,有人被叫“米海尔”而不是“俾斯麦前辈”了。越前龙雅又想起那个词——“活泼”。他第一次在街头看到光希的时候觉得她是背景板。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背景板。她是把背景板变成彩色的人。
塞弗里德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光希,你下次跟我搭档。我想试试你的‘引力操控’能不能把我的球也‘配送’出去。”光希点头。“可以。不过可能前半段要先收集你的数据。”
塞弗里德愣了一下。“数据?什么数据?我的数据你不是知道吗?”
QP开口了。“击球习惯、移动轨迹、发力模式、反应速度。”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念报告。“光希的‘引力操控’需要基于搭档的参数进行实时计算。没有数据,无法精准‘配送’。你在变化,所以光希要收集你最近进步的数据,不过很快。”
塞弗里德笑了笑说:“行吧,反正习惯了。”
越前龙雅终于说话了,嘴角挂着一抹笑。“习惯就好。我都被研究透了。”
塞弗里德看了他一眼。“……你那是活该。而且谁没被光希研究透过?”
越前龙雅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博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QP也没有阻止。手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块菜放到光希碗里。光希没有拒绝,只是点头。“谢谢哥哥。”龙雅看着那筷子菜,抛橘子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饭,没再看。
俾斯麦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端起水杯,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