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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陈生烟几乎可以算得上孤家寡人。

她的父母在她十五岁上高中那年因为一场大火意外身亡，她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也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父亲是独子，倒是母亲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这个妹妹就是杨以寒，不过她因为某些原因在陈生烟父母去世时就已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至于哥哥……陈生烟没太见过这个舅舅。只在家人和邻居的几句闲言中拼凑出来：家暴赌博什么都干，总之不是个好东西。她不敢想当年如果跟了他自己现在又将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是齐峭不嫌弃她被村里人谣传的天煞孤星的命格，连抚养手续都没有进行，就给了她舅舅在当时看来几乎是巨款的三万元，将她领到叶城读书。

她至今还记得那副场面。齐峭穿着棕色的风衣，立在渠县最大的一棵榕树下。嘴巴里叼着烟，眼神冷冰冰的，细看还带着一丝嘲弄，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觉着振聋发聩：

“我知道村里的规矩。三万，是最高规格的彩礼，从今往后，请你当卖掉了这个侄女，不要再来干涉她的生活。”

舅舅只是双眼放光的盯着那三万块现金，看都没有看陈生烟一眼，咧着大黄牙伸出手：“合作愉快。”

齐峭皱着眉头看那双手，忍着恶心握上去。之后转身看向年岁尚小的陈生烟，冷冽的眉眼间竟透出一丝温柔：

“今后，你就跟着我吧。”

十三年过去，音容笑貌仿佛还在昨日，陈生烟从来不敢忘怀。

回到叶城的第三天，陈生烟打算去一趟渠县，许久没有祭拜父母。那个人渣舅舅在她上大学的第一年也因为意外去世了，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陈生烟还是决定多买一炷香。

从前从叶城到渠县，要坐火车到镇上转巴士，坐巴士到最近的乡里，如果有人脉和条件的可以让别人捎一程，什么都没有的只能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渠县。

不过后来十几年国家高速发展，重点关注乡村，许多贫困的乡县都通了公路，所以陈生烟没费多大功夫，直接叫了个车将她送到了熟悉的镇上。

从前的土屋许多被建成了气派的洋楼，春野被白雪覆盖，只有小河依旧流淌。

十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陈生烟没有找落脚的地方，她害怕遇见熟人，打算去祭拜一下父母就离开这个小村庄。

上大学时也回来过几次，出国后便没有了。并非是不想念父母，而是太孤独。身边陪伴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开，连齐峭都悄无声息的离去，只有不想起、表现的不在意，才能对抗这些埋在骨子里的孤独。

好在她记忆力不错，没走多少弯路就在山坡上找到了父母的坟墓，她们整个家族的人几乎都埋葬在这里。

她其实想过，如果有朝一日生命走到了尽头，她也想埋葬在这座青山之下，在父母身边。从前人说的：魂归故土。她更想说：把灵魂还给母亲。至少不会那么孤独。

陈生烟不熟练的摆弄着打火机，好容易才点着了一支香，她又手忙脚乱的把另外几支磕在那炷香上，都点燃，插在土里。

双膝弯下，跪在坟墓前，板板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阿爸，阿嬷，不肖女回来了。”

盘腿坐在墓碑前，和父母聊了聊近况，让他们别担心，女儿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到暮色四合，再不走就赶不上约好的车了，陈生烟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甩了甩坐麻的腿，准备离开。

回头时，陈生烟看见面前站着的一道模糊的人影，突然愣在原地。她嘴巴张合好几下，声音却一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心脏剧烈跳动，拳头紧握。

陈生烟许久后才出声：

“……小姨。”

杨以寒不知在她背后站立了多久。

她穿着一袭红色修身长裙，右臂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重心压在左脚，懒洋洋的站在一堆青黄不接的杂草之中，她看着陈生烟，也是半晌没说出话来，垂下眼眸，睫毛之下似有晶莹的东西闪动：

“……唉。”

上次在一起相处还是被齐峭刚接去叶城的那几年，杨以寒常去那个逼仄的小出租屋看望她们，每次都不忘记拎一大堆辅导资料作为礼物给陈生烟。还常常抢过齐峭做饭的活计，亲自下厨。

陈生烟倒是乐见其成。毕竟某些人的厨艺实在不能恭维。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难得无忧无虑的快意时光。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和齐峭之间的爱恨情仇，陈生烟大概晓得一些。反正在她上高二下的时候，杨以寒就离开了叶城，再也没回来。

两个人席地坐在山间的枯草上，杨以寒没提什么问题，仔细打量着她。沉默良久后，她摸了摸陈生烟的脑袋：

“变化真大啊，长大了，长大了…怎么就过去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