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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第1页）

五月的南港，彻底进入了夏天。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整片树荫铺在草地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起来，像一整片金色的水面。那棵小苗也长高了，到了丁零大腿的位置，细瘦的茎上多了一些木质化的痕迹，正在从一株幼苗变成一棵真正的树。

丁零和季棠每天下午依然坐在树下。她们坐的位置比以前更近了，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时候两个人各自看书，看到某一页，季棠会偏过头来说一句"你看到第几页了"，或者"这段写得好"然后念给丁零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看远处操场上有人的身影在跑动，然后慢慢停下来。

她们不再需要刻意找话说。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安静也很自然。就像两棵树并排长在一起，根系在土底下交错延伸，不需要每一天都确认什么，它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有一天下午，丁零坐在树下，看着头顶浓密的绿叶，忽然说了一句："夏天了。"

"嗯，夏天了。"季棠说。

"你去年夏天的时候，也坐在这里吗？"

"坐。但我只坐树荫的边缘。因为你还没来。"

丁零侧过头看着她。"那今年呢？"

季棠往旁边挪了挪，把肩膀靠进丁零肩膀旁边的位置，动作不大，像是移动一片叶子。"今年坐中间。"

丁零感觉到季棠的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夏天的风带着温润的热意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侧吹。她低下头，看到季棠的手放在草地上，指尖微微松开，像是在等她做下一个动作。她把自己的手移过去，指尖碰了碰季棠的指尖，然后停在那里。

季棠没有抽走。两个人的手指交叠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得靠在了一起的叶子。

后来她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把头顶的树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远处响了一下又消失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们的手背上，在指尖相接的位置亮了一会儿，然后又被吹动的树影盖过去。

"季棠。"丁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我下次问我们现在算什么的时候，你会回答。"

季棠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树影和天光之间显得清澈而稳定，像一面被洗过的镜子，能清晰地照出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

"你想问吗？"季棠问。

"想。"

"那你问。"

丁零看着她。阳光漏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她在那个短暂而安静的空隙里把自己要说的话整理好，让它变成一句完整的、不需要再修改的话。

"我们现在算什么？"

季棠没有犹豫。她看着丁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缓缓展开，像夏天傍晚的第一颗星星终于出现在天边。

"我们在谈恋爱。"

丁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心里有一个被存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准确地命名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冬天她把手套递给季棠的时候，可能是春天季棠说"我也想每天见你"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把那个东西放进去了。

她握紧了季棠的手指。"好。"

季棠偏过头，把额头轻轻靠在了丁零的肩膀上。她的发梢扫过丁零的锁骨，带着洗发水的气味和夏天阳光的气息。丁零没有动，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季棠的头顶，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正在慢慢变平。

"你刚才只说了一个好。"季棠闷闷地说。

"那要说什么？"

季棠想了想。"说我也是。"

"你都知道。"

"知道也想听。"

丁零低头，嘴唇在季棠的发顶停了一下。她说："我也是。"

季棠没有再回答，但她把丁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夏天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丛，发出一整片连绵不绝的沙沙声。丁零坐在树荫底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季棠的呼吸正在慢慢接近同一个频率。她想着今天是五月，是夏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一个夏天，也是她和季棠一起过的第一个夏天。她想之后的每一个夏天，应该都会是同一个节奏——风、树影、季棠靠在她肩膀上时头发的重量。

那天傍晚她们并肩走回宿舍区的时候，手牵在一起。不再是肩膀偶尔碰一下，是指尖交握着，像两个已经确认了方向的人，不再需要试探了。梧桐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们的影子在路面上并肩移动，被拉得很长，在道路的转角处重叠在一起，然后分开，又在下一个转角重叠。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的时候，她们停下来。季棠松开她的手，说："明天见。"

"明天见。"

季棠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我穿白色。"

丁零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好"字还没出口，季棠已经转身走远了。她站在路灯下面，感觉到那只被握过的手还残留着季棠掌心的温度和它的存在感。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回宿舍。门在身后合上，夏天的晚风被隔绝在外，但季棠发梢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残留的、一小片被晒过的阳光的温度，觉得明天来得还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