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雅斋的晨钟刚敲过,沈玉薇正在柜台后理账。
从鬼市回来的这两天,她一直在盘算西行的事。九爷给的布包她拆开看过,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小令牌,巴掌大小,铸着个“孟”字,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她将这枚令牌和那块黑檀木牌放在一处,收在贴身的小匣子里,又仔细清点了玉雅斋的存银,盘算着西行的盘缠和路线。
若素依旧坐在柜台后那把高背椅上,手里捧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偶尔会抬起眼,看向窗外,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冬日上午淡白的阳光,不知在想什么。
阿沅在院子里晾衣裳,桂姨在灶间准备午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安稳。
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玉雅斋门口。
沈玉薇听见刹车声,抬头望去,透过玻璃窗,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留着整齐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在两个穿着黑色短褂、身形彪悍的随从簇拥下,大步朝玉雅斋走来。
是山本。
沈玉薇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她放下毛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自然而然地挂起那副温婉得体的掌柜笑容。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着山本和他的随从涌了进来。
“山本先生?”沈玉薇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铺子里来了?真是稀客。”
山本站在门口,目光在铺子里快速扫了一圈。他先看了看柜台后的沈玉薇,又扫过坐在窗边的若素,最后落在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上。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感。
“沈掌柜,”山本开口,中文说得不错,只是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语气还算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冒昧来访,有几句话,想请教沈掌柜。”
沈玉薇笑容不变,从柜台后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山本先生客气了。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阿沅,看茶。”
阿沅从后院探头,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去沏茶。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这阵仗,心里已经紧张起来,端着茶盘的手都有些抖。
山本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在沈玉薇脸上,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压迫感:“沈掌柜,明人不说暗话。前几日在维多利亚俱乐部拍卖会上,我寄拍了一件古玉碎片。那件东西,想必沈掌柜和那位……”他看向若素,“…那位若素姑娘,都不陌生吧?”
沈玉薇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依旧笑得温婉得体:“山本先生说笑了。那晚我和表妹确实去俱乐部开了眼界,也见了那件拍品。只是那玉在拍卖时出了些异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不是撤拍了么?怎么,山本先生是为这事来的?”
“撤拍?”山本冷笑一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撤拍是没错。但那件玉器当晚就被人调了包。我家里的是件赝品!”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身后的两个随从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气势汹汹。
不过沈玉薇反倒是松了口气,她们可是第二天晚上动的手,而山本这个蠢货居然以为是当晚就被调了包。
阿沅正好端着茶盘出来,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盘差点脱手。沈玉薇不动声色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阿沅咬了咬嘴唇,将茶盘放在桌上,退到后院门口,却没有走远,竖着耳朵听着前头的动静。
“调包?”沈玉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关切,“这可不得了!那玉片虽说出了异状,可到底是件古物,价值不菲。山本先生可报了巡捕房?那俱乐部怎么说?”
她这一连串反问,语气真诚,表情到位,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事态的同业。山本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知情还是在装傻。
“巡捕房?”山本冷哼一声,“沈掌柜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事,惊动巡捕房未必是上策。我山本在津门做生意多年,这点门道还是懂的。丢了东西,自然要先从源头查起。”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沈玉薇更近了些,目光咄咄逼人:“那晚在拍卖会上,沈掌柜和这位若素姑娘,似乎对那玉片格外关注。而且,据我所知,拍卖结束后不久,二位就离开了俱乐部。没过多久,玉片就被调了包。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沈玉薇心里飞速运转。山本能找上门来,说明他已经确定了玉片被调包的事实,而且怀疑到了她们头上。但他没有证据,否则就不会是这番“请教”的姿态,而是直接带巡捕或者打手上门了。
没有证据,就有周旋的余地。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成了一种被冒犯的、略带委屈的神情:“山本先生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那晚我和表妹确实是去开眼界的,也的确对那玉片多看了两眼,毕竟那玉在拍卖时出了那样的异状,谁能不好奇?至于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的俱乐部,俱乐部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山本先生怎么就认定是我们走的那个时间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