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在六月的热浪中如期而至。图书馆的空调坏了两天,学生们把怨气全发泄在了校园论坛上,但比起高温,更让他们怨声载道的是萧鸾的那份“高级算法与安全架构”期末试卷。考试时间是周三上午,地点在计算机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夜堇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这个位置现在已经不需要萧鸾点名了,她每次都会自动坐到这里,连苏棠都懒得再调侃她。
萧鸾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密封的试卷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束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利落。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衬得那双墨色的眼睛格外清冷。她在讲台前站定,拆开试卷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考试时间两小时。试题一共五道大题,三道简答一道综合应用一道附加。草稿纸在桌面上,计算器和参考资料不允许使用。祝各位顺利。”
试卷发下来,夜堇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前四道大题都在她的复习范围内——入侵检测系统的特征匹配算法、分布式安全协议的密钥交换机制、基于行为的异常检测模型。她答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道题的推导步骤都写得清晰完整。翻到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那道题的题干预设了一个极其复杂的APT攻击场景——攻击者利用社工手段获取内部人员的生物特征数据,通过深度学习生成对抗样本,绕过了目标系统的多层防御机制。要求画出完整的攻击树,标注每一层的防御节点,并且要求误报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同时给出自适应的动态阈值调整算法。
夜堇读完题干之后沉默了好几秒。这个攻击模型她太熟悉了——和她自己在南美庄园渗透任务中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参数细节上做了调整。萧鸾把她的实战案例改编成了期末考试题,然后加了那个苛刻到变态的附加条件。她抬起头,从试卷上方看向讲台上的萧鸾。萧鸾正抬头巡视着考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她。但夜堇看到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答题。
攻击树的绘制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她从初始入侵节点开始,一层层画出横向移动、权限提升、数据窃取的完整路径,在每一层标注对应的防御节点。然后是自适应动态阈值调整算法:她用了萧鸾在课上讲过的动态基线调整机制,结合自己在南美任务中实际遇到过的误报问题,设计了一个双阈值交叉验证的方案。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酸了,但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停笔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钟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七分钟。她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道题的推导步骤都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笔帽。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萧鸾接过试卷,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最后一题的动态阈值方案写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多了两层冗余校验。”
夜堇的耳朵微微发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出题人把附加条件设得这么苛刻,答题人只能多留几手。”萧鸾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把她的试卷单独放在最上面。
期末考试结束后,整栋实验楼都空了下来。夜堇在实验室里整理这学期的实验数据,把最后一份报告归档到课程平台上。她做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归档完之后,这学期就正式结束了。萧鸾的课,萧鸾的实验室,萧鸾每天放在她桌上的那杯咖啡——所有这些已经变成日常的东西,都会随着这学期的结束而告一段落。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下学期萧鸾就不会再站在讲台上了。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她心里,现在才开始泛起涟漪。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萧鸾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她自己的,不加糖不加奶;另一杯是夜堇的,双份糖不加奶。她把咖啡放在夜堇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实验数据归档完了?”
“刚弄完。”夜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看着萧鸾,犹豫了一下,“下学期你是不是不教我们了。”
萧鸾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如常。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对。客座教授的聘期只有半年,我本来也晚签了一半时间。下学期你就是大四了,毕设和实习会占掉大部分时间——不需要我再给你讲课了。”
夜堇垂下眼睛,盯着咖啡杯里微微晃动的深色液面。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客座教授不是终身教职,萧鸾来A大本来就不是为了当老师。她是为了她来的。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也该走了。理智上她完全理解,但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一句话,她没有让它说出口。
“不过我还是会住在教师宿舍。”萧鸾忽然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计算机学院聘了我当特邀专家,负责网络安全实验室的顾问工作。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你如果想来找我,门没锁。”
夜堇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她压下去。“谁说我要去找你。”
“你刚才的表情。”萧鸾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含笑的墨色眼睛,“你刚才的表情在你问我‘下学期不教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零点几秒。然后我说还会住在宿舍,你又亮回来了。”
夜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只是在想毕设的事。”她说,声音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