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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第1页）

赤蛇退出A市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清晨传来的。

夜堇刚跑完五公里，站在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六月初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滴下来，打湿了T恤领口。她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看到薄寒溪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弦月情报组确认，赤蛇已于昨晚离开A市，所有已知活动节点全部清空。”

下面还有一条苏棠的消息：“夜哥！论坛上有人拍到你昨天在图书馆给学妹讲题的照片，评论区又在盖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夜堇把两条消息都扫了一遍，回给薄寒溪一个“知道了”，回给苏棠一个“无聊”，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食堂走去。

赤蛇撤了。灰影的先锋队据说也因为“后勤原因”推迟了入境时间。蛇眼那边自从酒会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活动信号，安静得像是人间蒸发。一切好像又回归了正轨——上课、训练、实验室、食堂，按部就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检查设备清单，而是看桌上有没有多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萧鸾有时候来得比她更早，咖啡就放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当天需要完成的任务，字迹清隽凌厉，最后一个条目往往和课程无关——“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或者“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又重了”。

她从来不会回便利贴上的问题，但第二天萧鸾还是会写。

周三下午的高级算法课，萧鸾站在讲台上讲分布式系统安全架构，PPT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不在教案上的问题：“如果攻击者使用的是动态自适应阈值绕过入侵检测系统，在座各位认为最有效的反制手段是什么？”几个研究生依次作答，萧鸾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然后说：“课代表，你的看法？”

夜堇从第一排站起来。她现在坐第一排已经不需要萧鸾点名了——第一次是被迫的，第二次是不情不愿的，第三次之后就成了习惯。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简洁的拓扑图，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流量清洗规则。讲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面向同学，眼神扫过教室后排时发现萧鸾靠在讲台边看着她，手里端着那杯从来不冒热气的咖啡，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只有她能看懂的弧度。

她讲完之后放下记号笔。萧鸾说了一声“很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PPT。但夜堇坐回座位之后发现笔记本上多了一张便利贴，是刚才她上前讲解时萧鸾贴上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图里的C节点参数写错了。下课来办公室。”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一下。

苏棠还是坐在第三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当晚，她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课代表和教授的最新互动：便利贴传情实锤》，配图是偷拍的萧鸾往夜堇笔记本上贴便利贴的侧影。帖子发出后半小时内盖了三百多楼，评论区里群魔乱舞——“便利贴！便利贴才是定情信物！”“有人注意到萧教授贴便利贴的时候嘴角在笑吗，笑！了！”“萧教授看夜哥的眼神=我磕的CP是真的”“那个便利贴是淡蓝色的！和萧教授今天的衬衫同色系！”“你们有没有发现萧教授每次叫夜哥上去答题都是课代表课代表的叫，但叫别人的时候都是叫名字？”“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俩站在一起身高差很萌吗，夜哥跳投的时候衣摆下面的人鱼线也很萌……”苏棠滑到这条时笑出了声。

同一个帖子在论坛上持续发酵了好几天，两个当事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一个浑然不觉，另一个假装浑然不觉。

期末考试周在六月中旬如期而至。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抢，自习室里的日光灯通宵亮着，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夜堇倒是没怎么紧张——她的专业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除了萧鸾那门高级算法需要多花些心思，其他科目都不在话下。但她不紧张不代表她不忙。作为计算机学院的“期末菩萨”，她被李云帆拉着给篮球队的几个学弟学妹开小灶补课，地点就在实验楼三楼的那间实验室——萧鸾的实验室。

“夜哥，这道题你上次说你讲了我就不会挂科的，你得说话算话。”李云帆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教材摊在实验台上，指着其中一道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题目，表情像是在指认凶手。

“你把课本翻开第一页。就第一页。那个概念你都没背下来，后面的当然听不懂。”夜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第一页是什么概念来着……”

“入侵检测系统的定义。你不会。”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学妹举手：“夜哥，我记得！入侵检测系统是用于监控网络流量并识别潜在恶意行为的系统，分为基于特征的误用检测和基于行为的异常检测两大类。”

“满分。”夜堇朝她点了一下头。

学妹脸红了，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说：“你上周还说喜欢篮球队那个大二的，怎么现在对着夜哥脸红。”学妹用教材挡住脸，声音从书页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不懂，这叫双线并行。”

李云帆举手：“夜哥，我不懂第一页的概念，但我懂你是好人。你给我划个重点吧——就划那种百分之八十会考的重点。萧教授是你女朋友，你肯定知道她出题的路数。”

“第一，她不是我女朋友。第二，她的出题路数就是没有固定路数。”夜堇把笔转了个圈，“第三，你上周说的不是‘萧教授是你女朋友’，你说的是‘萧教授是你对象’。两个都不是事实。”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夜堇抬手摸了摸耳尖，然后把教材卷起来敲在李云帆头上。

与此同时，萧鸾正站在实验室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全景——夜堇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了五六个学生，有男有女。那个扎马尾的学妹正仰头看着夜堇，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手画的虎耳图案。而夜堇正低头给她讲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学妹的发梢差点扫到夜堇的手指。

萧鸾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那天晚上，她在电脑前坐到很晚。期末试卷已经出好了大部分题目，但她把最后一道综合应用题后的附加题的题干重新敲了一遍——原定的题目是一个普通的入侵检测系统架构分析，被她换成了一道模拟真实APT攻击场景的综合性难题。题干里嵌了一个攻击模型，攻击者的思路和手法与某只小老虎在南美庄园渗透任务中的方案高度相似。能做出这道题的人，必须对高阶持续性威胁的攻击链有极其深刻的理解——换句话说，只有夜堇能拿到这十分的附加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题干最后一行改了。原句是“请分析攻击者的渗透路径并提出防御方案”，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要求：画出完整的攻击树，标注每一层的防御节点。误报率需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并给出自适应的动态阈值调整算法。”这对于普通研究生来说近乎苛刻——是他们根本不可能拿到的分数。但对她来说，是对她实战能力的一次精准校验。

萧鸾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去热，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角落那个小小的便利贴小程序上——那是她几天前自己写的，每天自动弹出一条提醒。今天的提醒是凌晨输入的那行字：“给她留一杯热咖啡。”

第二天早上，夜堇推开实验室的门，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身上没有贴便利贴，但咖啡的温度和甜度都和平时一样——双份糖，不加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到旁边放着几张打印好的习题纸，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圈出了一道题，旁边批注了一行字：“这道题和你上次提到的防御思路有关，可以让学生们做一下。难度偏高，但出不了原题。”夜堇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几分，像是随手写的——“顺便，那个扎马尾的学妹昨天记笔记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泼到你键盘上。小心点。”

夜堇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她不知道萧鸾昨晚在这里待了多久，但她注意到咖啡机旁边的水槽里多了一只咖啡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渍迹。她把那只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习题收到。那个学妹叫周念，大一，男朋友是电气工程学院的，昨天刚官宣。咖啡谢了，下次别留太晚。”

萧鸾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弦月的季度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完消息，把最后一句反复看了好几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报告。

但从那以后，夜堇每天早上到实验室时桌上那杯咖啡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杯身上贴着便利贴，有时候没有。而萧鸾办公桌上的咖啡杯，每天晚上也会被夜堇收走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晾干，第二天早上再回到原处。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个默契——没有约定，没有承诺，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梧桐叶会在秋天变黄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