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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苏浅恩盯着自己发的消息——“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后面没有跟任何表情包，就是简简单单一行字，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仅仅是在问一道菜名，而是在问“这五年来，你都改变了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她觉得自己的脸热热的，煎熬的等待了消息，几秒钟过后白予舟回了——“糖醋排骨。”苏浅恩看着手机，心里想“还是这个。初中时候就喜欢，现在还是这个”她打字：“你怎么不问我喜欢吃什么。”白予舟秒回：“糖醋排骨。初中的时候每次打饭都点，但是不吃肥肉，肥的偷偷挑出来放我碗里。”苏浅恩盯着这条消息，愣了神。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又看了一遍。白予舟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初中食堂的糖醋排骨总是肥瘦相间，她只吃瘦的，吃到肥的就想吐，所以她想了个馊主意，把肥的趁白予舟不注意偷偷夹过去。白予舟每次都装没看见，低头吃掉，然后说今天小猪有点胖。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原来白予舟什么都知道。

她趴在床上，想起当时自己干的坏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想说“我以后不把肥的给你了”想问“你当时怎么不嫌弃我”最后她只发了：“今天帮你挑瘦的。”这条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浅恩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正在她准备补一条“我开玩笑的”的时候，白予舟回了。只有一个字：“嗯。”然后隔了大概三秒，又追了一条，：“记得十一点半。”苏浅恩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知道白予舟这个人在克制什么。她每次只说半句话，每次都用最短的字，每次都在差点要流露出什么的时候把幻想掐断。但她又会在早上七点发消息提醒吃早饭，会在九点五十分说下课了怕她忘记，会说“十一点半”来锚定一个时间，好让苏浅恩知道——这个约定她记得，她不会迟到，她不会跑。苏浅恩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她把自己的T恤翻了个遍。第一件太花了，第二件太暗了，第三件领口有点变形。她把第四件套上去，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脱下来换了第五件。最后她选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有一点卷边，是那种很干净的款式。然后她又弄了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拆了，改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丸子头拆了，最后还是扎回低马尾。

许念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浅恩正对着镜子把眉毛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你不是说不约会吗。”许念念靠着门框，抱着胳膊，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不是约会。”苏浅恩把眉笔扔进抽屉里，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站起来，“就是吃个饭。”“吃个饭你换五件衣服。”“……我乐意。”苏浅恩从床头拿起暖水袋，看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它放在枕头上，拍了拍。然后背上包，往门口走。“你胃刚好，别吃太油的东西。”许念念在后面喊。“知道了！”苏浅恩已经跑出去了。

十一点十五分。苏浅恩到二食堂的时候，食堂刚开始营业，窗口前排队的队伍还不长。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踮着脚往里张望。然后她看见了白予舟——她站在食堂大门旁边的花坛前面，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阳光正好打在她站着的位置，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已经站了一会儿了。苏浅恩站在台阶下面，离她大概十米远，忽然就不动了。她看着白予舟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想起了初中放学后在自行车棚等的那个侧影。那时候白予舟也是这样站着，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拿着手机，书包带滑下来一半也不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她。一等就等了两年。苏浅恩深吸一口气，把差点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喊了一声：“白予舟！”

白予舟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苏浅恩注意到了。

“你来这么早。”苏浅恩走过去。白予舟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很平：“你也早。”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中间隔了大概半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周围有端着餐盘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有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轰隆隆地过去，有人在讨论哪个窗口的队排得更快，有人在喊“帮我占个座”。白予舟先开了口：“先进去吧。”她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往旁边让了一步。苏浅恩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叶味，和图书馆那天一样，和校医室门口那晚一样。她心想——原来这个味道一直都在。只是她太久太久没有靠近过。

打饭的时候，苏浅恩端着托盘往糖醋排骨的窗口走。还没等走到，白予舟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把糖醋排骨端过来了，稳稳地放在她的托盘上。“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往那边走——”苏浅恩转头看她。白予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拿起一双筷子放在她托盘边上：“筷子。”苏浅恩低头看了看托盘上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筷子，然后抬头看白予舟：“你能不能别老抢在我前面帮我干完所有事！”“习惯了。”白予舟说。苏浅恩想怼回去，但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因为白予舟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和初中一模一样，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她做

两个人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糖醋排骨放在苏浅恩手边，白予舟面前是一盘麻婆豆腐，中间还有一份蒜蓉西蓝花。苏浅恩拿起筷子，低头一看——糖醋排骨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瘦的。她把每一块都翻了一下，真的没有一块带肥的。苏浅恩抬头看白予舟。白予舟正在低头夹一块豆腐，动作非常自然

“你把肥的挑出去了？”苏浅恩问。

“没有。”

“那怎么全是瘦的。”

“今天的小猪是健美冠军”

苏浅恩憋着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白予舟也会趁她还没走到食堂的时候提前帮她把肥肉挑掉，然后把处理过的排骨摆得整整齐齐，等她坐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她以为那时候白予舟是在嫌她挑食

“白予舟。”苏浅恩放下筷子。“嗯。”“以前初中食堂，你是不是每次都提前去帮我挑排骨。”白予舟夹豆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她夹起那块豆腐，放进碗里，声音还是很平：“才发现吗？”苏浅恩盯着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发现吗。”“多久。”“五年。”“……也不算太久。”白予舟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

苏浅恩看着白予舟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心怎么这么硬——五年不解释，五年不找她，五年把所有事都做了但一个字都不说。但又觉得这个人心怎么这么软——软到连糖醋排骨上的肥肉都要一块一块帮她挑掉。她伸手端起白予舟面前那盘麻婆豆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干嘛。”白予舟抬头。“太辣了，你不能吃。”苏浅恩把麻婆豆腐放在自己托盘上，把自己那盘糖醋排骨推到中间，“你吃这个。”“我不用——”“医生说我吃清淡的，那正好麻婆豆腐归我，排骨归你。”“麻婆豆腐很清淡吗？”白予舟看着她，没动。苏浅恩理直气壮地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然后皱了皱眉：“……这家麻婆豆腐确实挺辣的。”白予舟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浅恩捕捉到了那个几乎没成形的笑意，筷子指着白予舟的鼻子：“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白予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几乎没成形的笑藏进了杯沿后面。“没有。”她说。“有。你嘴角动了。我看到了。”“吃饭。”白予舟低下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苏浅恩也继续吃饭。她一边嚼麻婆豆腐一边偷偷看着白予舟吃排骨的样子，心里想：以前初中她吃排骨也是这样，慢悠悠的，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吃完。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浅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予舟。”“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早饭。”白予舟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很平：“你胃病犯了，早上肯定没胃口。而且你刚从校医室出来，肯定在补觉。”

苏浅恩夹了一块西蓝花，低头笑了笑。这个人说自己沉默寡言，说自己不懂表达，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五年没联系的人。但她记得她不吃肥肉，记得她胃药的名字，记得她喝热可可的温度，记得她刚犯过胃病早上会没胃口。她什么都知道，好像她从没对她陌生过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有点烈了。苏浅恩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太阳，然后忽然发现头顶多了一片阴影。她抬头——是一把遮阳伞。白予舟站在她左边，举着伞

“你怎么什么都有？”“出门看了天气预报。”“晴天你带什么伞？”“防紫外线。”苏浅恩钻进伞下，走在白予舟左边。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苏浅恩低头看了看地面——两个人的影子被伞遮成了一个，挨得很近，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她偷偷往左边挪了半步，让两个人的肩膀快要碰上的程度，然后假装在调整背包带子，偷偷侧头看了白予舟一眼。白予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伞又往左边偏了一点

走到宿舍楼和美术楼的分岔路口，白予舟停下了。“你下午两点的课？”她问。

苏浅恩站住脚，大脑飞速运转——她今天下午到底有没有课。好像没有。不对，好像有。是选修还是必修来着。她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课表上今天下午印着什么字。但她想起来了另一件事。昨晚在校医室门口，她说了“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三楼”。白予舟问的是下午，但白予舟记得晚上的事。她肯定记得。“我下午没课。”苏浅恩说。

白予舟看了她一眼。

“真的没有。”苏浅恩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说的是真话，“今天下午选修课调时间了。”白予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分岔路口，中间隔着一把遮阳伞的距离。林荫道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把苏浅恩的碎发吹起来，粘在嘴角。白予舟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然后她收回手，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拍。

“……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三楼。”苏浅恩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上次你坐的那个位置。别记错了。”白予舟看着她。“我不会记错的”“那别迟到。”“不迟到。”苏浅恩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跑出去大概十米，回头看了一眼——白予舟还站在分岔路口，举着那把遮阳伞，看着她。苏浅恩转过身继续跑，差点撞上树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浅恩又把暖水袋从枕头上拿起来，抱在怀里，靠在椅子上。她把手机打开，点进和白予舟的对话框，盯着那行“糖醋排骨”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上翻——早上八点三十三分那句“记得吃早饭”，七点那句“记得吃药”，昨晚那句“暖水袋不署名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是我送的就不用了”她翻到最上面，看着好友通过的那条验证消息，看着白予舟的微信头像——那只猫，蹲在校门口，歪着头，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苏浅恩把暖水袋贴在脸上。绒布套凉了，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她把白予舟的备注名改了。从“白予舟”改成了“白予舟（不许跑）”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苏浅恩从午睡里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打开手机。白予舟在四点二十分发了一条消息——“睡醒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苏浅恩侧躺在床上，翘着腿打字：“没有，刚醒。你怎么知道我睡觉了。”

“你昨晚在校医室没睡好，今天回宿舍肯定会睡的”

苏浅恩看着消息，撅了撅嘴，打了一行字——“你不要这么了解我”，又删掉了。改成了——“你不要这么了解我，我会爱上你的～”

发出去之后，白予舟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久到苏浅恩开始后悔发这句话了。然后手机震了。“我一直都很了解你，现在才爱上会不会有点晚”苏浅恩看着那行字，把暖水袋紧紧地抱在怀里，愣了半天。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衣柜。把上午淘汰的那几件T恤重新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