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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堰边的童年旧事(第1页)

我是八七年生人,在西南川渝交界的一座小镇上长大。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东头穿到西头,两边是黑瓦白墙的穿斗房,门口歪歪扭扭栽着黄桷树,枝桠伸得老远,能遮住半条街的阴凉。夏天的风裹着豆瓣酱和花椒的香味飘在巷子里,卖凉虾的担子晃悠悠走过,铜铃叮铃一响,半条街的小孩都要探出头来。那时候日子过得慢,天总是很蓝,没有五花八门的电子玩具,我的童年就是漫山遍野撒野,爬黄桷树、摸堰塘的鱼、在晒谷场上疯跑,活得比同岁的男孩子都洒脱随性。

小时候我留着齐腰的长发,黑油油的发梢带点自然卷。我妈嫌每天梳头发麻烦,总念叨要给我剪个小子头省事,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等外婆——她总揣着根洗得发白的红绸带,坐在院坝的竹条凳上给我扎两个翘翘的羊角辫,末了还别朵刚摘的黄桷兰在我耳边,香得我一整天都舍不得摘,连睡觉都要小心侧着身子怕压坏。那时候我还留着长发,穿着外婆缝的碎布裙子,除了性子野得像个猴,爬树摸鱼样样来,看起来和别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我妈怀我的时候,赶场天在街口黄桷树下找瞎子算命先生掐过指。那先生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摇着竹筒装的签,眯着眼睛掐了半天,笃定这胎是带把的大胖小子,还说我将来能光宗耀祖、撑起家里门面。这话把全家哄得满心欢喜,奶奶早早缝了小老虎鞋、蓝布小褂,连玩具都买的是木刀和铁皮小汽车,万事俱备就等着个大胖孙子降生。奈何命运偏爱开玩笑,我一落地,卫生院的护士一句“是个小姑娘”,直接打破了全家的美好预想。一场精准翻车的算命乌龙,成了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份专属印记,没有盛大的迎接,只剩悄无声息的落空。

我父亲性子刚硬严苛,是镇上机械厂的钳工,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做主,为人不苟言笑,少了几分温柔耐心。母亲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外柔内刚、性格隐忍,遇事习惯迁就退让。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时常争执不断,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氛围常年紧绷,我从小到大,几乎没体会过安稳松弛的家庭温暖。父母常年忙于生计,对我向来是放养模式,不约束、少过问,全靠我自己野蛮生长。偌大的家里,唯有外婆是我的专属温柔,每次来都要给我带泡好的糖蒜和蒸红苕,无条件包容我的任性、疼爱我的所有,是我童年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

小时候的我胆大莽撞、仗义随性,整日和男生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唯独天生偏爱温柔细腻的女生。彼时的我懵懂无知,只当是性格使然,完全没察觉,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早已悄悄埋下了青春的伏笔。也正是这份护短的性子,让我干出了一件差点提前终结童年的荒唐事。

小学的校园围墙外有口半大的堰塘,塘边长满了野生蔷薇,每到春夏就开得热热闹闹,粉的白的爬满了半面坡,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是我们这群小孩眼里最难得的美景。一次周末,几个腼腆的小女生扒着围墙看花,却因坡陡路滑不敢下去,眼底满是遗憾。我见不得小姑娘失落,当场拍胸脯揽下摘花的活,把扎羊角辫的红绸带往手腕上一系,踩着草根就往下溜,一心只想哄她们开心。谁知坡上的青苔湿滑,我俯身够最边上那朵开得最大的粉蔷薇的瞬间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凉冰冰的堰塘里。

不会游泳的我在水里慌乱扑腾,齐腰的长发缠住了塘底的水草,越挣扎缠得越紧,呛了好几口混着浮萍的脏水,吓得魂飞魄散,幸好路过的校工王叔刚好挑着粪桶从塘边过,扔下扁担就跳下来救人,连扯带拽才把缠在水草里的我捞了上来。我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妈坐在床边哭,攥着我湿成一团的长发手都在抖;奶奶在堂屋烧了纸钱,村里老人都说我落水惊掉了魂魄,纷纷张罗着帮我“喊魂”。一群长辈围着床边念叨呼唤,拿着我的小外套沿着塘边一路喊我小名,场面又滑稽又唏嘘。别人的童年是打闹玩乐,我的童年直接解锁了生死渡劫、全村喊魂的专属待遇。

醒来之后,我没有任何玄幻的重生感,只剩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满嘴的苦味。也正因这场死里逃生,我幸运躲过了闯祸后的混合双打。爸妈全程只剩后怕和心疼,半句责备的话都没有,我爸还破天荒给我买了碗加了红糖的冰粉。长大之后我才恍然察觉,我儿时闯遍无数祸事,全是贪玩任性、为自己开心。唯独这一次拼命冒险,是单纯想哄女孩子开心。这份藏在童年里的细微偏爱,安静蛰伏,无人知晓。

那场落水风波过后,我平安长大,褪去了孩童的懵懂,也慢慢看清了藏在日常琐碎里的偏心。没有轰轰烈烈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细微差别,悄悄在我心里埋下执念,慢慢改变了我的心性。小时候小孩都嘴馋,我也总盼着能有一点零花钱买水果糖吃。可每次找奶奶要钱,基本都是空手而归,任我软磨硬泡都没用。唯有我郑重承诺是“借钱、日后必还”,她才会吝啬地掏出一毛钱,还反复叮嘱我要省着花,不许买路边的零嘴。

但表弟的待遇和我天差地别。表弟是二姨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是奶奶心尖上的“金孙”。奶奶从来不用他主动开口,隔三差五就主动追问他缺不缺钱,生怕他受一点委屈,每次出手最少一块钱,大方宠溺,追着给他塞。一毛和一块的差距,不止是物价的区别,更是我童年最直白、最扎心的性别偏爱。赶场天表弟要吃冰粉凉虾、转糖画,奶奶二话不说就掏钱;我站在旁边咽口水,她就说“女孩子家家吃那么多甜的不好,小心长虫牙”。连她床底下的泡菜坛子,表弟来了能随便掏泡萝卜泡豇豆嚼,我要碰一下坛沿就要被打手。父亲也会在看到表弟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买吃的,有没有钱花,而这些话却在我记忆中从未听他说过。

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一场无妄的偷钱冤案。表弟沉迷街机游戏,大人管控不给零花钱,他就偷偷翻堂屋八仙桌的抽屉。某次家里丢了五块钱,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笃定是我所为。我急得反复辩解,头发都哭乱了粘在脸上,可他先入为主认定只有我会调皮犯错,抄起院角的竹条就狠狠揍了我一顿,背上抽得全是红印子。事后真相水落石出,钱是表弟偷去打游戏了,可父亲没有半句道歉、没有丝毫安抚,轻飘飘一句“弟弟小,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就揭过了我所有委屈。那一刻我彻底心态失衡,安分守己只会被冤枉,犯错的男孩却能被包容,不公的对比太过刺眼。

日积月累的区别对待,让我彻底看清了家里的偏心,也生出了想变成男孩的执拗念想。更重要的是,这些细碎的委屈,在我和父母之间隔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从不崇拜父亲,也不刻意夸赞母亲,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供我吃穿的亲人,我长大后等价回报养育之恩便足矣,从未拥有过旁人那种纯粹真挚的舐犊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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