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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自打江予棠记事起,家里就永远飘着一股浑浊的烟味与劣质扑克油墨味,赌博是父母生活里唯一的重心。夫妻二人没有正经工作,天不亮就结伴扎进地下牌馆,不到深夜绝不回家,年幼的江予棠常常独自守着空荡荡冰冷的屋子,饿了只能啃干硬的冷馒头,生病了也没人过问。

一开始家里尚有积蓄,偶尔赢钱时父母还会短暂和和气气,可赌局从来没有长久的顺遂,一旦输了,家里便是无休止的争吵、摔砸。家具一件件被变卖,年幼的她看着自己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渐渐的,家里的存款迅速见底,房产也抵押出去,高额的外债像大山一样压在两人身上。催债的壮汉频频踹门上门,厉声威胁,屋内整日充斥着哭喊、争执与恐吓,江予棠缩在角落,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走投无路之下,这对亲生父母没有半分心疼孩子,反倒私下凑在一起盘算,将唯一的孩子当成抵债的货物。他们避开江予棠偷偷联络人贩子,反复讨价还价,满心只想着卖掉孩子换来钱财还清赌债,全然无视孩子懵懂依赖他们的眼神。

那天傍晚,父母假意哄骗江予崇出门买糖,她毫无防备地跟着走,她只知道那天父母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转头就被交到陌生人手里。她拼命哭闹、挣扎,回头望向父母,两人却只是躲闪着目光,转身快步离开,没有一丝留恋。被贩卖的那段日子,她辗转多个陌生地方,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受尽冷眼与苛待,心底牢牢刻下被至亲背叛、抛弃的剧痛。

后来警方追查捣毁贩卖链条,才将年幼的江予棠解救出来。家中早已一无所有,父母因赌博、贩卖亲生子女双双获刑,好在她还有亲戚,但是亲戚也能力有限,无法再多抚养一个孩子,只得将无家可归的她送入安港福利院,再出一半的钱供她上学。

她比万沧州年长一岁,初到福利院时总是安静缩在角落,不爱争抢,习惯时刻观察身边所有人的神色。自幼被至亲算计抛弃的经历,让她骨子里裹着厚重的防备,看似温和好相处,实则从不会轻易对谁敞开心扉,心底藏着难以愈合的创伤,和同样背负悲惨童年、封闭自我的万沧州,有着旁人难以共情的孤独

江予棠刚进福利院那段日子,总是下意识和人群拉开距离。别的孩子凑在一起打闹说笑,她就独自坐在后院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是当年被带走时攥得变形的布料留下的习惯。

她刚来没多久就留意到那个总独来独往的少年。万沧州总躲在面朝光的走廊角落,打雷天会浑身僵硬缩成一团,但凡有人强行拉她干什么,她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恐慌,拼命挣扎后退,江予棠觉得她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可怜

彼时徐质已经黏了万沧州许久。少年一腔莽撞热烈,不管万沧州如何冷脸推开,依旧日日围着她打转,送面包、替她挡开起哄的其他孩子,满心以为自己这份主动的亲近就是喜欢。

有一回傍晚下暴雨,雷声轰隆炸响,福利院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万沧州下意识寻找有光亮的地方,整个人止不住发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徐质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刚好江予棠端着一杯温水路过,她没有贸然上前触碰万沧州,只是轻轻站在楼梯口,放柔声音,缓慢地说着平缓的话,一点点分散雷声带来的压迫感。等万沧州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把水杯轻轻放在对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安静退到一旁,不打扰,不逼迫。

这件事让徐质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莽撞。他满心满眼只想着靠近万沧洲,却从来没有静下心体会对方的恐惧;而江予棠,明明同样满身伤痕,却天生多了一份细腻隐忍的温柔,懂得给受伤的人留出喘息空间。

往后院里三人常常撞见。徐质依旧寸步不离跟着万沧州,热烈直白,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万沧州依旧封闭内心,一边应付徐质的示好,一边时刻保持与其他人的疏离,不敢交付半分真心;江予棠则游离在两人身旁,安静旁观,偶尔在万沧州陷入创伤发作时默默搭把手,不索取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江予棠从不会主动掺和徐质和万沧州之间的相处,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亲生父母为赌钱卖掉她,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背叛,让她不敢投入任何一段亲密关系。她羡慕徐质毫无顾忌的热忱,也共情万沧州封闭自我的怯懦,可她自己永远做不到像徐质那样主动奔赴,也做不到像万沧州那样干脆拒绝所有人。

偶尔夜里同住在一间宿舍,三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窗外若是下起雷雨,万沧州整夜辗转难眠;徐质会下意识往她那边靠,想给予陪伴;江予棠只是睁着眼望着漆黑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当年父母把她推给陌生人时冷漠的侧脸。

三个背负截然不同伤痛的少年,被困在同一座福利院围墙里。徐质怀揣一场源于赌约、错认成心动的单向奔赴;万沧州困在雨夜弑母的噩梦,恐惧黑暗、雷鸣与所有人的靠近;江予棠被亲生父母贩卖的过往桎梏,温和外表下是不敢信任任何人的荒芜。

福利院的初秋,后院老槐树落了满地枯黄碎叶,风一吹,碎叶子打着旋铺满整条长廊,半点暖意都衬不出来,沉郁得像三个少年各自压在心底的旧事。

徐质依旧不改往日的黏人,每日早饭都会多拿一个豆沙包塞给万沧州,如果有其他孩子故意排挤、推搡孤僻寡言的万沧州,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拦在人身前争执,哪怕最后两人一同被罚站在槐树下暴晒,也半点不觉得后悔。他总拽着万沧州往槐树底下坐,絮絮叨叨讲院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畅想长大以后两人一同离开福利院、结伴过日子的光景,一腔热烈直白,半点藏不住。

万沧州始终淡淡的,不拒绝递来的吃食,也不甩开寸步不离的徐质,可永远不会主动搭话。每当徐质满眼憧憬规划两人的未来,她只会垂着眼盯着脚边干枯的槐树叶,心底想着那个能够在她害怕时安抚她的女孩。儿时那个雷雨夜锁在小黑屋、听着母亲惨叫的记忆时时翻涌,她不敢贪恋眼前这点短暂的温柔,生怕投入真心之后,只剩一场落空。

江予棠大多时候就靠在槐树粗树干上安静看着,不掺和二人的拉扯。

有次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堵着万沧州,故意把她往储物间拖拽,就想看她害怕失态的模样。万沧州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徐质见状立刻冲上去和那群人扭打在一起,拳脚无分寸,很快落了下风。

江予棠才缓步上前,没有冲动动手,只是平静说出对方偷藏零食、翻墙外出的把柄,几句话便逼得那群孩子悻悻散开。

事后徐质鼻青脸肿,还不忘转头去安抚惊魂未定的万沧州,手刚伸过去,对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徐质动作僵在半空,满心委屈又无措。

一旁的江予棠弯腰拾起地上一片干裂槐叶,轻声开口:“你太急了,她怕旁人靠近,不是针对你。”

徐质闷声道:“我只是想护着。”

“护着不是逼他她接受你的亲近。”江予棠抬眼望向躲在槐树阴影里的万沧州。

她想起当年父母为了赌债毫不犹豫卖掉自己的画面,心底一片冰凉。她羡慕徐质毫无顾忌的热忱,却永远做不到这般毫无保留地奔赴;心疼万沧州被困在雨夜噩梦之中,却也深知自己同样没有勇气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那天傍晚忽然变天,乌云层层叠叠压在福利院上空,沉闷的雷声隐隐从远处滚来。万沧州听见声响,下意识往有亮光的地方里去,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个人埋在臂弯里。

徐质刚想上前,被江予棠伸手拦住。

“别过去,给她一点空间。”

两人就静静站在另一侧,隔着几米的距离,望着那个蜷缩在光线里单薄的背影。雷声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落,打在槐树叶上哗哗作响,少年压抑的哭声混在雨声里,细碎又悲凉。

徐质攥紧拳头,心里第一次生出无力——他拼尽全力靠近,却始终走不进万沧州心里那道紧锁的门。

江予棠垂眸望着满地被雨水打湿的槐叶,无声沉默。

三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同守着一棵老槐树,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深渊里,前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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