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扣着她细瘦的手腕,触感薄得硌人。
十五岁的阿瑶,骨架极小,常年营养不良、药物耗损,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肉冰凉,脉象虚浮无力,是长期寒凉药石侵蚀心肺留下的底子。
她被我攥着手腕,整个人紧绷僵直,眼睫慌乱颤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底怯意更重。
在这座困住她十二年的西院,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管束她、拿捏她、苛待她。
唯独从没有人,会护着她。
“姑娘,这是王府给我调理身子的药,不能不喝。”阿瑶小声开口,语气顺从又无奈,指尖下意识攥紧药碗边缘,指节泛白,“若是倒掉,管事嬷嬷会责罚院里侍女,还会断我膳食炭火。”
她不敢反抗。
不是不怕苦,是不敢连累旁人,更不敢忤逆王府的命令。
她早已被驯化得温顺认命,默认自己生来就要吃苦,生来就要喝这碗蚀骨汤药。
我看着碗里乌黑浑浊的药汁,鼻尖刺鼻寒凉,凭借考古研学兼修的古药理知识,一眼辨出成分:苦参、寒石、败酱草,全是沉降寒凉之药,无一味温补养身药材。
这从来不是调理药,是慢性耗命药。
日日一碗,岁岁蚕食生机,只为让她体弱多病,无法婚配外臣,一辈子困在王府,随时等候帝王下令赐死。
前世我只知药毒伤身,今生亲眼看见,才懂何其歹毒。
我没有松开她的手腕,抬手直接接过她手中瓷碗,指尖发力,稳稳端过药碗。
“不会责罚,也不会断你衣食。”我语气平稳,带着历经世事的笃定,足以安抚她所有不安,“往后,我替你挡下所有责罚。”
话音落,我侧身抬手,将整碗寒凉药汁,尽数泼进墙边玉兰树下泥土里。
药汁渗入黄土,泥土瞬间微微发黑,刺激性苦味四散开来。
阿瑶瞳孔骤缩,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拦我,声音都带上慌乱的轻颤:“不行!会被发现的!管事一定会上报王爷,后果很重……”
她活的太小心翼翼,连反抗苦难,都觉得是罪过。
我回身看向她,放软眉眼,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玉兰碎瓣,动作极轻,生怕吓到她。
我太懂她的敏感胆小,所以所有动作,都极尽温柔。
“阿瑶,别怕。”我第一次唤她小名,是墓底日日唤过无数次的称呼,“我知晓王府规矩,知晓朝堂利弊,我敢倒掉这碗药,就有办法抹平一切。”
我来自千年之后,知晓王府管事贪财、王府王爷忌惮皇权、宫内内侍贪腐软肋。
拿捏人心,规避责罚,我轻而易举。
她怔怔看着我,望着我眼底毫不作假的笃定安稳,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眼前的我,陌生突兀,来路不明。
可看向她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在意。
是她活十五年,从未被人这样正视过。
院里两个年迈侍女闻声快步赶来,看见空药碗、树下药渍,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地:“这位姑娘,万万不可!县主断药,我们下人要受杖刑,甚至发配城郊!”
她们不是不想护阿瑶,是身份低微,自身难保。
我垂眸看向跪地侍女,语气冷静条理清晰,用宋代规矩拿捏分寸:“今日汤药煎煮火候出错,药性相冲,味苦刺鼻,伤及脾胃,是后厨煎药失误,并非县主拒药。”
“我自备药材,往后西院汤药,由我亲手煎煮,无需后厨经手。出了任何差错,由我一人承担,与二位无关。”
我早已想好万全说辞。
把拒药改成煎药失误,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保全院里两个唯一善待她的侍女。
侍女对视一眼,满眼诧异,却不敢反驳,只能俯首应下。
我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失神的阿瑶,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掌心。
十指轻扣,温热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
这是双向触碰,是现世我求而不得,如今轻而易举的相拥。
墓底千年,我只能隔空触碰她的魂影。
而今,我可以实实在在握住她,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