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散流言后,主墓室作业稳步推进。
队员换上无尘软刷,配合低压吸尘设备,逐层清理青石雕棺外层封泥。
宋代贵族石棺分层制式分明,外层护棺石、中层密封膏、内层主棺椁层层嵌套,南山崖墓干燥密闭,千年封泥紧实完好,无渗水、无盗凿,棺体保存度远超省内同类宋墓。
“陆队,外层护棺石表层有阴刻小字,是内刻,刻在棺壁内侧,朝外看不见,得侧身俯身才能看清。”负责清理棺壁的队员停下动作,抬手示意,“字体纤细,是女子簪花小楷,不是官方下葬篆刻,应该是墓主亲手所刻。”
下葬礼制严苛,棺身篆刻,皆由工部匠人执笔,镌刻谥号、封赏、祈福吉语。
亲手刻字留于棺内,是大忌。
悖礼,逾矩,不合宗室丧葬规制。
陆寻闻言快步上前,屈膝俯身,打开便携冷光补光灯,光线贴合棺壁内侧缓缓移动。
石质微凉,刻痕浅淡纤细,是一柄小巧玉簪磨尖,一点点凿刻而成,笔画轻浅,力道孱弱,看得出来刻字之人体虚无力,每一笔都耗尽力气。
一共十八个字,簪花小楷清秀温婉,字字落心:
生于牢笼,殁于风雪,无亲无念,不求来生,只求遗忘。
刻痕末尾,还有一朵极小的残缺玉兰,一笔一画,潦草无力。
是沈知瑶,入棺封棺之前,拼尽最后力气,刻下的临终遗言。
全场队员看见文字,皆是一愣。
和正史里备受恩宠、福寿无忧的玉兰县主,全然相悖。
生于牢笼。
短短四字,道尽一生。
陈伯站在棺侧,看着棺壁小字,长叹一声:“这哪是什么奉旨厚葬的贵女,这是被软禁一生、被逼赴死的姑娘啊。史官落笔,太骗人了。”
对外敕封县主,风光厚葬,谥柔嘉。
对内囚于别院,赐药催命,孤身入棺。
陆寻指尖隔着无尘手套,轻轻抚过浅浅刻痕,心口沉得发闷。
她研读宋史多年,见过无数宗室女子棺铭,皆是祈福安康、家世荣宠、百世流芳。
唯独阿瑶,临终刻字,不求福寿,不求惦念,不求往生,只求世间遗忘自己。
活得太苦,苦到不愿被任何人记得。
陆寻侧眸,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阿瑶。
少女垂眸望着棺壁自己亲手刻下的字迹,神色平静,没有波澜,仿佛在看别人的一生。
“封棺前三日,我躺在棺内,借烛火刻的。”阿瑶声音轻缓,坦然道出刻字缘由,“那时候咳血不止,指尖无力,刻了整整两日,才写完这些字。”
陆寻低声问:“为何只求遗忘?”
世人皆惧被遗忘,唯独她,盼着无人记得。
阿瑶抬眸,望向墓口一方狭小天光,眼底是历经苦楚后的通透淡然:
“被记得,就会被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