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封墓已满一年。
又是暮春玉兰盛放时节,我一如往年,独自上山。
崖墓封石草木覆青,再也闻不到半分墓底兰香,山风掠过林间,只剩空旷风声。我坐在往年常坐的坡地,怀里抱着馆藏影印版《沈知瑶别传》,纸页被风掀动,每一字都是我亲手写下,写尽她一生身不由己,写尽她千年孤寂无望。
正文落笔,我留住了她的姓名,却终究没能留住她本人。
我能让后世千万人记得她,却没办法,让十五岁困在别院、日日饮寒药、无依无靠的阿瑶,少受一点苦。
这是我一年以来,刻在心底的执念。
我信唯物,不信轮回,不信穿越,不信逆天改命。
可我无数次私心奢望,倘若有时光回头,我想提前遇见她。
不要等她熬过十七年人间寒凉,不要等她困守墓穴千年,不要等她魂消风散。
我要去她尚鲜活、尚年少、还对人间抱有微弱期许的时候,去护住她。
日落西山,暮色压山,我靠着玉兰树干闭眼小憩,鼻尖花香浓重,意识骤然失重下坠。
没有痛感,没有颠簸。
再睁眼时,周身寒凉入骨,鼻尖萦绕常年不散的苦药味,混着庭院玉兰淡香,陌生又熟悉。
青瓦高墙,雕花木窗,院内栽满白玉兰,青砖地面潮湿长青苔,是宋代别院规制,院墙高耸,院门落锁,四下寂静无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没有考古茧子,没有工装长袖,一身素色宋制襦裙,发丝挽成宋代女子简易发髻,身体是适配这个朝代的年纪,二十四岁,身形安稳,心智依旧是现世考古领队陆寻。
耳边传来远处侍女低声闲谈,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西院县主汤药又凉了,今日还要再加一剂寒药吗?”
“王爷吩咐,照旧,不能让县主体气好转,免得陛下下令择婿。”
庆历二年,临川王府西院。
阿瑶十五岁。
距离她被封玉兰县主,还有半月;距离她大雪薨逝,还有两年;距离她入墓困守千年,还有两年光阴。
我真的回来了。
来到了一切悲剧尚未抵达顶峰的时候。
不是墓底阴阳相隔,不是一魂一人遥遥相望。
这一次,沈知瑶是鲜活温热、有心跳、有体温、可以触碰、可以相拥的活人。
而我,凭空落至她的牢笼别院,带着后世所有记忆,知晓她所有苦难,知晓所有人的算计,知晓她两年后的结局。
我读过她的一生,知晓她所有软肋。
知晓她畏寒,知晓她怕打雷,知晓她爱吃蜜蒸桂花糕,知晓她养过一只叫团子的小猫,知晓她日日喝的汤药,是蚕食心肺的毒药,知晓王府上下无人真心待她,知晓帝王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完她、舍弃她。
前世我执笔,为已逝的她洗白过往。
今生我来人,要亲手,改写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