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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告别（第1页）

又是新的一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了，就好像什么东西四处漏水，但他只有两只手，要来回补上。1943年的第一份文件不再从督察局来，而是来自经济与管理总局，通过格吕克斯转发的，通知集中营的囚犯死亡率“必须降低”。

舒伯特在念这段命令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因为附件里数字很多。

过去六个月，1942年6月到11月，整个集中营系统接收了大约十一万名新囚犯，同一时期，将近八万人死亡。

汉斯在心里算了，八万除以十一万，绝对大于三分之二。

“帝国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耗自己的劳动力，比补充更快。希姆莱不是在要求仁慈，他是在要求：死的比来的多，工厂就没人干活了。”

他对舒伯特说：“通知营区医生和各看守班长，减少点名的次数和时长，夜间让囚犯睡个整觉，白天多给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二月，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又多了一份正式文件，盖着党卫队法庭印章。

汉斯拿起来看了一眼。

《关于前赫尔佐根布施集中营营长卡尔·赫梅莱夫斯基少校涉嫌贪污，滥用职权，性侵女囚及严重违纪行为的调查结论与处分决定》。

赫梅莱夫斯基，古森的那个矮壮少校。

他1942年底被调去了荷兰的赫尔佐根布施，汉斯当时还觉得如释重负，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让他不舒服。那种慢半拍的军礼，有点油腻的笑容，揣测他的眼神，总是透露着不安分。汉斯专门让舒伯特绕过他，直接抽查死亡数据，亲自检查古森的铁丝网。

结果那些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腐烂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物资，财务，或者更深处。因为一个人不会因为去了新地方就突然开始贪污，他是早就开始了，从古森养成的习惯，就在他眼皮底下，结果他没发现。赫梅莱夫斯基去了荷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了，挪用囚犯财物，用囚犯的皮做钱包，性侵女囚，腐烂得更加彻底。

汉斯暂时没有胃口了。

“判了什么？”

“十五年监禁。”舒伯特翻开附页。“作为囚犯送入达豪集中营服刑。”

汉斯笑了，是一种讽刺。

“达豪，达豪好啊，他管了两年集中营，现在自己穿着条纹衣服住里面了。不知道他们让他去种地还是刷厕所，不管哪个，他都赚，因为达豪没有采石场。”

舒伯特站在旁边，等着，但汉斯没有立刻回到工作状态，还在说。

“他在古森的那两年，”汉斯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些苗头，我没有及时发现。”

他闭上眼睛，抹了把自己的脸。

“我查的全是死亡数字，数字是干净的，但物资和财务，艾格鲁伯在1938年就教过我，贪腐从物资开始，我应该记住的。”

“从今天起，所有次级营每个月我亲自突击检查一次，不提前通知任何人。”

汉斯把那份法庭文件折好，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把剩了一半的煎蛋拿起来吃完了，不浪费。

卡尔滕布伦纳上任后，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开始重新审查各集中营的政治部人员。

三月的一个下午，马格雷恩走进汉斯的办公室，把一份盖了卡尔滕布伦纳印章的调令放在桌上。

“我被调回柏林了。新局长要重新配置各营地的政治部，我的继任者下周到。”

汉斯扫了一眼。措辞很标准，“鉴于工作需要，调回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另行安排”。他放下调令，看着马格雷恩。

“这是你自己运作的。”

不是疑问，马格雷恩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继任者什么人？”

“姓穆勒。四十多岁，秃顶，说话喜欢引用条例编号。”马格雷恩想了一下怎么形容，“能用，不会添麻烦，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不是那个盖世太保穆勒，是另一个。汉斯在心里把这个人归入了“无害但无用”的类别。

那天晚上，马格雷恩来到汉斯的别墅。

他带了一瓶法国白兰地，汉斯不喝酒，这不是秘密，但马格雷恩还是带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壁炉的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马格雷恩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有眼镜的他看起来更危险，也更真实。

他说他要告诉汉斯一些事情，之后汉斯可以决定要不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