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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冬（第1页）

第八十章冬天

海边小镇的冬天来得比城市里温和一些。没有大雪，没有刺骨的北风，只有海面上时常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把对岸的轮廓融化成模糊的色块。院子里的银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条伸向冬日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被减去了所有颜色的线条画。秋千的座椅被江欲燃用防水布包好收进了工具间，等到来年春天再重新挂出来。煤球的活动范围重新收缩到了暖气片周边，偶尔走到门口看一看院子里的光景，又慢悠悠地走回去继续打盹。

江书白第一次看见海雾的时候，正站在客厅的窗台上。他踮着脚扶着窗框往外看，外面的天空和海面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整个世界像被一层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罩住了。他回头看着简逾白：“海呢？”简逾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海还在，只是被雾遮住了。雾散了就能看见。”江书白又转回去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点了点头，像一个正在建立对世界运作规律的初步理解的学习者。

冬天的小镇节奏变慢了。镇上的店铺关得比夏天早，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傍晚的时候路灯亮起来比夏天早了将近一个小时。简逾白减少了出门的次数，更多时间待在屋子里处理工作、做饭、看江书白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江欲燃把工作台从客厅角落移到了窗边光线更好的位置，刻一些小的物件，偶尔教江书白认木料的纹理和打磨的手势。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简逾白蹲在院子里把银杏树根部的土压紧了一些，防止夜间的海风把树吹晃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煤球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面朝着院门的方向。简逾白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石板路和远处灰白色的天空。煤球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又放下，像一枚不需要被解读的、正在完成自身职能的间歇性巡视行为。

那年冬天海雾来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元旦刚过不久，雾比前几次更浓，持续了两天没有散。江书白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上看外面，确认雾还在不在，然后在得到“还在”的回答之后，耐心地等雾散去。第三次雾散的那个下午，江书白看见海面重新出现在窗户外面的时候，他转头看向简逾白，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等待确认。简逾白蹲下来抱了抱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简逾白把江书白哄睡之后，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夜色里重新变得清晰的海面。江欲燃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看什么？”简逾白接过杯子：“看它还在。雾散了之后还在。”江欲燃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月光照亮的、缓慢起伏的深色平面。煤球的呼噜声从摇篮旁边传过来，均匀而暖和，像一个正在持续运转的、不需要被检查的暖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