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家祖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晏城的夜总是来得很慢,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天空还挂着最后一点淡蓝色的余光。可等车子驶出老宅区,重新并进城市主干道,路边的霓虹和广告屏又迅速把那点天光吞没,只剩下大片均匀的暗。
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叶知晚把头靠在车窗上,额角贴着冰凉的玻璃。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颠簸透过车身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她的骨头上轻轻敲着。
她其实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拍了一整天戏之后的体力透支,而是从心里倏然垮下来的空。
祖宅里的一切都太费神了。
裴慕容的目光,厅里那些带着探询与评估意味的客套话,连陈管家端茶时无意识多看她一眼,都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知道自己应对得不算差。
至少从旁人的反应看,她没有失态,没有露怯,甚至还赢得了一句“她不错,比你会活人气”的评价。
可她也知道,那些漂亮的台词和稳住的笑,全都需要用力维持。
那种用力,在她回到车里的这一刻,忽然就撑不住了。
车窗外有灯带从侧面划过,光影一闪而逝,照出她在玻璃上的倒影。
她看见那张脸,妆已经有些脱了,眼尾却仍旧挂着一抹适合出现在任何镜头里的温柔弧度。
叶知晚伸手,轻轻抹掉了那道弧线。
她有点想笑。
——连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还记得把表情整理好。
前排的司机专心开车,不多话。
裴镜言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膝上的文件夹上,指尖按着封皮,像是随时可以翻开,又始终没有动。
车内顶灯很暗,她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叶知晚知道,她有点累。
不是那种会皱眉的累,而是肩线比平时更直一点,背比平时更挺一点的那种。
那是从祖宅一路带出来的。
她想说点什么,替刚才那一整晚紧绷的气氛找个出口。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一句最安全的客套。
“今天辛苦了。”
裴镜言似乎愣了半秒。
“你更辛苦。”她说。
声音很低,却比在祖宅时柔了一点。
车窗外忽然亮起一束白光。
紧接着,又有一串细碎的光点从上方落下,打在玻璃上,滑出一条条透明的痕迹。
下雨了。
雨点一开始不大,像谁随手撒了把细砂,很快又密起来,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均匀而细密的声响。
晏城的雨来得总是这样猝不及防。
叶知晚看着那些水痕一点点连成片,视线下意识地虚了几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另外一场雨。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的名气,还只是某个没什么人记得名字的小练习生。那天也是演出结束,也是散场之后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