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安是凌晨醒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夜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色调,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起来,世界卡在一天里最安静的那一段缝隙里。夏璃幽靠着床架睡着,手还被她握着,姿势僵硬了一整夜,脊椎酸得发麻。她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便立刻醒了。
江念安在昏暗的光线里睁着眼睛看她。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周围泛着疲惫的红,但那双杏眼在夜色的余韵里清亮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看着夏璃幽,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
"夏夏你在地上坐了一夜?"
"嗯。"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沙子磨过纸面,但那一丝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口气还在,"床这么大,你上来睡又不会挤。"
夏璃幽撑着床沿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又坐回去。江念安掀开被子的一角,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那片床铺。昏暗的光线里她的动作缓慢又坚定,像在做一个早有预谋的决定。
"上来。"
夏璃幽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躺了上去。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下来之后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的起伏。江念安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温热的鼻息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痒痒的。
"夏夏。"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
"嗯。"
"我昨晚梦到我妈了。"
夏璃幽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顺着她的发丝。
"她穿的那件牛仔外套,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她老忘记拔。梦里她在一个特别亮的地方,不知道是哪儿,全是白光的。她回头看我,冲我笑了笑,跟我说好好的。"江念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我就醒了。"
"她在跟你说没事。"
"……我知道。"江念安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深呼吸了一下,"我知道她希望我好好的。我以后会好好的。就是现在……现在还有点疼。"
"疼是应该的。"
江念安安静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响。"夏夏你说话总是这样,什么都能接住。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接住了,好的坏的全接住了,你都不累的吗?"
夏璃幽想了想。"累。但接着你的时候不累。"
江念安在她肩窝里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夏璃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一小片温热洇湿了,但只有那么一小片,江念安很快就吸了吸鼻子把它止住了。她抬起头来,在昏暗的天光里看着她。
晨光开始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了,薄薄的、灰白色的,把房间里蒙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夏璃幽能看到江念安脸上细密的泪痕还没干透,睫毛黏成了几缕,鼻尖还是红的,额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枕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跳跃的亮,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温润的亮,像是哭过之后被什么洗透了。
"夏夏,"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你以后会一直在我旁边吗?不是现在这几天,是一直。等我以后老了,头发白了,跑不动了,你还在我旁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