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
那张便签纸还在。锦城市江阳区,临江路89号,鑫隆物流,三号仓库。“西边的,陈老板转”——笔迹潦草得像随手记下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延伸到纸的边缘,差一点就画出去了。
她看过几次,折好,放回口袋里。
长途汽车还有四十分钟。她在候车厅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旅行袋搁在脚边,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慢悠悠地转,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来回移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费叔扛矿泉水桶时工装外套肩头的褶皱、秋姨那把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老赵用发钝的水果刀沿着牛皮纸封口慢慢划开时胶带干燥的撕裂声。然后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输入“江阳区临江路鑫隆物流”。地图上跳出一个蓝色的小点——靠近一条小河沟,旁边是一片灰色区域,没有标注名字。她缩放了地图,发现那条河沟汇入锦江,距离傅氏的锦城物流园不到三公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
长途汽车进站了。她拎起旅行袋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有汽油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像所有旧长途车都会有的那种,怎么也散不掉。青石镇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汽车进入锦城收费站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在挡风玻璃上洒下橙黄色的光,反射在对面车窗上,把她自己的脸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个轮廓,没有移开目光。
汽车停稳后她下车,没有回家,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阳区临江路,鑫隆物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偏得很,晚上没灯,你一个女娃娃过去做什么?”
“找人。”
司机没再问。出租车拐出车站,汇入主路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她靠着座椅,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地图。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路口。司机指了指前方:“往前再走五百米就到了。车开不进去,路太窄,晚上我不好倒车。”苏晚晚付了钱下车。出租车调头,车灯扫过她的影子,然后消失在路口拐角的黑暗里。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周围的暗度,才看清前方的路——一条两车道宽的水泥路,两边是菜地和废弃的温室大棚,塑料棚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再往前,一片灰白色的矮房子堆在田埂边,像被遗忘的旧砖窑。
她迈开步子。走到第七八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那条被半盏路灯拉长的影子。她没看到什么,但后颈有一层极淡的凉意掠过皮肤,像有人的视线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落在她肩胛骨上,然后移开了。她等了两秒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鑫隆物流的招牌挂在三号仓库正门上方,白底红字,油漆斑驳脱落,只剩“物流”两个字还能辨认。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底,离地面留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从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苏晚晚蹲下来,伸手在铁皮上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声响,一个影子从灯光里移过来,停在铁皮门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出来,递了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和她抽屉里那把一模一样。
那只手收了回去。
苏晚晚站起来,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弯下腰,把钥匙插进卷帘门底部那把老式挂锁的锁孔里——锁芯有点生锈,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她用了点力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不大,约莫一百平米,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编织袋,积了厚厚一层灰。唯一亮着的是一盏白炽灯,吊在仓库正中央,灯罩里积着发黄的灰。灯光正下方放着一只旧铁皮柜子,柜门没有锁,露出一道缝隙。苏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夹住缝隙那一侧的边缘往外拉——柜门嘎吱一声弹开。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一张折好的纸。她伸手拿起来,指腹触到纸张的瞬间——那种被时间吸干了水分的干燥触感又出现了。她抽出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