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队伍从山神庙出发。
说是出发,其实所有人都没有睡好。昨晚的事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了每个人身上。护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马匹,没有人多话。
老周在庙门外烧了一沓纸钱。
江予站在远处看着。纸灰被晨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散开了。
宋晓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江予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上了马。
队伍沿着山道继续向北。
出了山口之后,路渐渐好走了。路面从碎石变成夯土,再走一阵,夯土变成了石板路——能走石板路,说明离大城不远了。
江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一直没有说话。
宋晓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他看得出江予在紧张。
虽然江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向来擅长不露声色——但宋晓认识他太久太久,久到能从他不经意的细节里读出情绪:握缰绳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一些;坐姿比平时更直一些;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但宋晓看得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正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远远望去,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高耸,旗幡招展。城墙下的道路上,行人车马如织,远远就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临江城。
江予勒住了马,看了片刻。
宋晓也勒住了马,侧头看他的表情。
江予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宋晓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
“走吧。”宋晓说。
江予没答话,松了缰绳,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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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城门比路上经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气派。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城门洞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城门两边站着守城的兵卒,虽然不算多,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在过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人、背着包袱的行人,还有几个牵骆驼的胡商——那骆驼比人还高,引得路边的小孩追着看。
宋晓下意识地往江予身边靠了靠。
他不是担心被认出来。这里是江北,认识他宋家少爷的人不多。他担心的是别的——江予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会不会露怯。
但江予没有露怯。
他坐在马上,神色如常地打量着城门,像是在看一座普通的城门。
宋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担心什么?江予在宋家十五年,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虽然宋家不让他上桌,但他站在角落里侍候的时候,什么场面都看在眼里了。
轮到他们的车队进城。
守城的兵卒拦下问了问,宋晓上前答话,说是南边来的商队,路过此地歇脚。兵卒打量了一下车队的规模,又看了看他们的货物——马车上确实装了些路上采买的土产——便摆了摆手放行了。
江予在进城的那一瞬间,目光扫了一眼城门边的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喝茶歇脚,但其中一个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入城的队伍在移动。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手里端着一碗茶,但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江予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那人低下头,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