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寺的晨钟敲了三响,天还没有亮透。竹林里缭绕着薄雾,竹叶上的露珠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李相夷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捏着一根刚从竹枝上折下的松针。那松针不过寸许长,细如牛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拈稳。他抬眼看向正揉着眼睛走进竹林的叶聆儿,语气是惯常的嫌弃,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期待。
“今日不练步法。教你点穴。”
叶聆儿的脚步顿了顿,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点穴——她等这节课等了很久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刚要开口问从哪里开始,便觉肩头忽然一麻。李相夷的手不知何时已掠过她身侧,那根松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右肩的肩井穴。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抬手。半边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点穴第一课:出其不意。”李相夷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早饭吃什么,“记住,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惕。哪怕是在你师父身边。方才我用的是松针,刺的是肩井穴。此穴被制,手臂酸麻,无法持物。若我用的是金针,力道再重三分,你这只手臂便要废上半个时辰。”
他看着叶聆儿那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然后他指了指空地中央那块平整的石头,示意她坐下。叶聆儿抱着酸麻的手臂,用一种混合了控诉与不甘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坐下了。
“我先给你讲人体穴道。周身有三百六十五处正经穴位,其中致命要穴三十六处,麻痹要穴七十二处。今天只讲三处:肩井、风府、大椎。”他在她面前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摊开在她膝上。那绢帛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人体穴位图,每一处穴道旁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名称与功效,墨迹已有些褪色,显然已被翻阅过无数次。
“肩井,在肩上,陷中,属足少阳胆经。点中后手臂酸麻,无法持物,但不致命。风府,在后发际正中直上一寸,属督脉。这里是晕眩之穴,力道稍重便能令人即刻晕厥,但不伤性命。大椎,在第七颈椎棘突下,与肩平齐。这是督脉与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死穴,也是生穴。用巧劲点中,可令对手全身麻痹;用死力,则能致人瘫痪,甚至当场毙命。”
他讲得很慢,每说一处穴道,便用指尖在她身上相应的位置轻轻一点,让她感受穴位的精确位置。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极轻,每次触碰都像一片竹叶落在皮肤上。叶聆儿努力集中注意力记下每一个穴道的位置与功效,但当他点到她后颈风府穴时,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竹林里自己偷袭他风府穴的场景,脸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
李相夷讲完穴道,从怀中取出另一根松针,放在她掌心:“现在教你手法。点穴不只是找准位置,更要掌握力道。用指尖发力,力从腰起,经肩、肘、腕,最后凝聚于指尖一处。若力道太轻,穴位封不住;力道太重,则会伤及经脉。你先用这根松针,在我身上试。”
“在你身上?”叶聆儿有些意外。
“不然呢?这竹林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他说得理所当然,随手将左臂的袖子卷起,露出小臂内侧的一处穴位,“这里是内关穴,属手厥阴心包经。点中后手臂会微微发麻,但不影响行动。初学者最适合用这个穴位练习。来,试试。别怕,你这点力道还伤不到我。”
叶聆儿深吸一口气,拈起松针,对着他小臂上那处穴位刺了下去。力道太轻,松针只是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连印子都没留下。
“你没吃饭?”李相夷挑眉,“再来。力从腰起,不要只用手指——手指只是传递力量,真正的力在腰腹、在肩背。”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些,但位置偏了半分,点在了内关穴旁边的肌肉上。她有些沮丧地收回手,却听到他说:“位置偏了半分,力道比刚才好。继续。点穴就像写字,不是用力越大越好,是要找到那个‘恰好’。恰好刺中,恰好封住,恰好不伤。”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松针精准地刺入内关穴,力道不轻不重。李相夷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那是被点中穴位的正常反应。
“这次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然后他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内关穴你已经学会了。现在换个更难的位置。你还是用松针,刺我的肩井穴。这次不是静止的——我会移动。你要在我不规则移动的情况下,精准点中穴位。这是模拟实战。真正的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点穴。”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在竹林中缓缓移动起来。他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充满变化——向左、向右、突然加速、猛地停住。他的身形在竹影间穿梭,衣袂翻飞,像一只在林间翱翔的白鹤。叶聆儿拈着松针,紧盯着他的肩膀,一次次尝试出手,却总是差了一点。有时是慢了半拍,有时是偏了半分,有一次甚至差点把松针刺进自己手指。
“你的眼睛太忙了。”李相夷的声音从竹影间传来,带着一丝批评,却并不严厉,“不要盯着我的肩膀看。要看风的来向,听我衣袂的声音,感受我脚下竹叶被踩碎的细微动静。用耳、用心——不是用眼。眼睛会骗你,但风不会。”
叶聆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眼睛转移到耳朵和皮肤。她听到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听到他的脚步踩过竹叶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感受到风从左边吹来,却在他掠过的瞬间被他带起的气流打散。她睁开眼,不再追着他的身影看,而是看着那片被他搅动的风,看着竹叶的轨迹如何因他的移动而改变。她忽然出手——松针穿破空气,在她与李相夷之间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他左肩的肩井穴。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肩头那根松针,然后抬眸看她,眼中那抹考校的锐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骄傲的光芒取代。
“这次是真的对了。不是蒙的,是预判。你学会用风来判断敌人的位置了。这就是婆娑步和点穴术相通的地方——不是快,是预判。”
他抽出肩头的松针,扔到一旁,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递给她:“这是人体穴位全图。给你一上午的时间,边走边看,把图上的穴位记熟。中午吃饭时,我会考你。答错一个,罚跑一里山路。若全答对——”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若全答对,今晚扎营时,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若你能碰到我后领的衣角,就算你赢。赢的人,可以得到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叶聆儿立刻问。
“你想要什么?”
叶聆儿想了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跟你一起进南疆,而不是留在后方。我要参与对付角丽谯的行动。”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她以为他会拒绝——毕竟南疆之行凶险异常,而她的武功还远未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但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好。若你能在三招之内碰到我衣角,我便带你同去。现在去记穴位。中午考试。别偷懒。”说完他转身朝竹林外走去,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恢复了一贯嫌弃语气的补充,“还有,把你那备用面具收好,别让角丽谯的人搜出来。那东西太丑了。”
叶聆儿捧着那卷穴位图,在竹林里坐了一上午。她将绢帛摊在膝上,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三百六十五处穴位,一处一处地记。她一边记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看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离中午还有多久。寺里的午钟敲响时,她已勉强将全部穴位记了一遍。虽然还不算滚瓜烂熟,但至少不会把肩井认成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