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机山庄后,李相夷策马一路向西,朝着旧驿站的方向疾驰。夕阳将整条驿道染成铁锈般的暗红,两匹马踏过干涸的河床与荒废的梯田,马蹄扬起赭红色的尘土在身后久久不散。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话不多,但每句都冷静而精准,像一柄已被淬过火的剑,将方才在何晓惠书房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全数压入了剑鞘最深处。
他告诉叶聆儿,单夫人的信证实了几件事。第一,当年那具假尸确实是封磬经手的,伪造的旧疤位置错了,所以岑仵作才会起疑。第二,单孤刀的“遗孀”从头到尾都知道丈夫假死,并在天机山庄以此为掩护向封磬传递消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封磬之所以对单孤刀如此死心塌地,绝不仅是主仆之情。一个精通南胤秘术的高手甘愿隐姓埋名替人做脏活,必然有比忠心更深的理由。单夫人信中提到封磬是单孤刀的“族兄弟”,这层血缘关系在南疆旧部中极为看重,往往比金银利益更难撼动。但封磬同时也是南胤旧部——那些人世代效忠南胤皇室,对血统的执念近乎偏执。这之间若存在矛盾,便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叶聆儿默默听着他的分析,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充作佩剑的竹枝。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封磬此人,在原本的故事线里与李相夷并无直接交集,但有一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他曾对单孤刀的身份起过疑心。起因是某次整理旧物时,他发现单孤刀手中那枚用以号令旧部的南胤信物,与南胤皇室直系持有的真品在细微纹饰上存在出入。封磬不是会轻易质疑主上的人,他用了很长时间反复比对,最终才确认单孤刀并非真正的南胤遗孤,而是顶替了他人身份的冒牌货。问题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若还没有,便需设法让他主动去查证。
李相夷忽然勒马。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露出一角破败的歇山屋顶,正是那座废弃多年的旧驿站。他放慢马速将坐骑系在距驿站半里的密林中,然后转向叶聆儿,说他们需在此等封磬再次出现。上次封磬每隔数日便会来驿站,若规律不变最快明日,最迟三天。他这几日需做两件事:一是把叶聆儿告诉他的封磬与南胤旧部的关系理清楚,二是确认单夫人那封信里是否还藏了别的线索。
他在驿站后方的山丘上找了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作为临时据点。洞口窄小,内部却干燥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藓,角落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柴火。他升起一小堆篝火,用石块围成简易火塘,将水囊架在火边温热。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就着跳跃的火光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逐字逐句。读到某一句时忽然停了,说单夫人写“他所图甚大”时,墨迹比其他字更重,显然是犹豫之后才落笔。“所图甚大”——这四个字不是指假死,不是指四顾门,而是指某个比四顾门更大的局。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叶聆儿,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封磬和单孤刀之间的事。
叶聆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看着火焰卷上来将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验证的事实:“封磬之所以对单孤刀死心塌地,是因为他以为单孤刀是南胤皇室的遗孤。他手里有一枚南胤旧部的信物,上面刻着南胤皇族的纹饰。但那个纹饰,和真正的南胤皇室血统并不完全匹配。封磬现在可能还没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会背叛单孤刀。”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应。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幽深如潭。他问,南胤皇室的遗孤——真正的那个是谁。
叶聆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她还不能告诉他全部,但若想在见到单孤刀之前先撬开封磬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封磬自己去怀疑。不需要给他答案,只需要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封磬是南疆人,对血统的执念远比利益更重,一旦他起疑就会自己去查,而真相会让他彻底倒戈。
李相夷看了她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枯枝烧断了,火焰猛地矮下去,将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又长又斜。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说她又这样,每次说到关键处就不说了。也罢,这颗种子他亲自去种。封磬心思缜密,若由他捅破反而会让封磬警觉,最好让封磬自己去“发现”。恰好他手里有一件东西——离开天机山庄前何晓惠私下将那枚南胤旧部的信物给了他。信物藏在单夫人留给何晓惠的遗物中,何晓惠说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因为它不属于单孤刀,她也不知道它属于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青铜符,古朴沉郁,表面铜绿斑驳,正面刻着南胤皇族特有的莲花纹饰。叶聆儿看着那枚铜符,心里跳了一下——这就是后来封磬用来辨认南胤皇族血脉的信物,也是他最终背叛单孤刀的直接原因。他之所以此时将此物给李相夷,或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这枚铜符是他在下意识里为自己留下的另一条路。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知道这枚铜符的存在,只是将铜符收回怀中,说万事俱备只等封磬上钩。
封磬在第三日黄昏出现了。他仍是那身青灰布衣,戴着斗笠,步履不紧不慢。他在驿站前停下,朝四周环顾一圈,目光掠过屋顶、掠过断墙、掠过远处密林的边缘,然后才摘下斗笠,走进驿站。李相夷坐在驿站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长剑横放于膝,姿态闲散得像个路过歇脚的旅人。但他抬起眼睛看向封磬时,那双眼里没有半分闲散,只有一片冷冽而平静的锋芒。
“封磬。等你多时了。”
封磬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相夷,然后缓缓地、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说出的话让李相夷瞳孔骤缩:“少主。属下等这一日,等了二十年。”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长剑未出鞘,只是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收紧。他说自己不是谁的少主,封磬认错人了。
封磬直起身,那双精明冷漠的眼睛里带着笃定。他说他不曾认错。李相夷的师父漆木山当年收养两个孩子时并不知道其中一个的真实身份,是后来才查清的。而他封磬,从南胤灭国之后便一直在寻找流落在外的皇族血脉。单孤刀曾是他的怀疑对象,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比对,始终无法确认。直到见到了李相夷本人——他的长相、他的剑意、他的血。血蛊引不是南胤贵族能有的东西,只有直系皇族才具备。李相夷的血里有它,单孤刀没有。
李相夷面沉如水,心底却已掀起滔天巨浪。原来药老验出的“血蛊引”不只是南胤血统的证明——它是铁证,是连封磬这个南胤旧部都只能仰望的铁证。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单孤刀在哪里。
封磬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说主上——不,单孤刀,让他在此等候李相夷,将此信转交。他欠单孤刀一条命,所以替他办最后一件事,但从今往后他只认真正的少主。
李相夷接过信展开展读。信上只有一行字——“师弟,别来无恙。若想知道我为何如此,便来云隐山后山的剑冢。我欠你的,一并还你。”落款是单孤刀。
云隐山。剑冢。那是李相夷学剑的地方,也是漆木山隐居的地方。单孤刀敢约他在师父的眼皮底下见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孤注一掷,要么是手中还有更大的筹码。他折好信抬眸看向封磬,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单孤刀不是南胤皇族。
封磬的目光微微一颤。他说他也是今日才确认。这枚铜符是从单夫人遗物中所得,上面的纹饰与单孤刀那枚信物虽相似却非同一款。单孤刀那枚是从旁系旧部手中继承的,而真正的直系信物——就是李相夷现在怀里的那枚。他查了二十年比对过无数旧档,如今铜符归位,他再无疑虑。他撩袍跪下,低头抱拳,声音沙哑而郑重:“属下封磬,愿为少主效死。”
李相夷垂眸看着眼前跪倒的人。这个人替单孤刀做了二十年脏活,伪造尸体、传递密信、清除异己,是师兄最得力的爪牙。可此刻他跪在这里自称属下,李相夷却发现自己并不恨他,只觉得这世上被血统和执念困住的人,比被剑困住的人更多。他说他不需要谁替他效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但若封磬真想做他的属下,便做最后一件事——回南疆替药老重建被角丽谯毁掉的药庐,此生不许再替任何人伪造伤势,不许再替任何人布局假死。用他的余生赎他犯过的罪。
封磬低头抱拳说遵命。然后他站起身,将斗笠戴上,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他的步履依旧不紧不慢,青灰的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叶聆儿从岩洞方向掠来,落地时衣袂只带起极轻的风。她看到李相夷独自站在驿站前看着封磬消失的方向,手里捏着那封密信。她轻声问他封磬说了什么。他将信递给她,说单孤刀约他去云隐山,师父的眼皮底下。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封磬认出我,不是因为我的长相,不是因为我的剑意——是因为我的血。他说我的血里有南胤直系皇族才有的血蛊引。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南胤末代皇族的直系后裔。单孤刀冒了二十年的名,顶的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叶聆儿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考古发现。但她知道这些天里他承受的已经太多了。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极轻极稳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力道很重,是确认,也是回应。他说走吧,去云隐山。单孤刀欠他一个答案,他欠单孤刀一个了结。